虚空中,突然出现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没碰到她,缩了回去。
在床板上留下了一道黑乎乎的炭灰印子。
闻笙醒了。
不像平时睡醒那种迷糊,她是被人硬生生从水底拽上来的。
肺里像塞了把干稻草,一呼吸就拉嗓子。
她没动,眼睛盯着帐顶的霉斑,右手食指却像是还没回魂,在床沿那块粗糙的木板上划拉。
滋滋响。
指甲盖里全是木屑。
她低头看,木板上多了一行泛着微光的篆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刚学写字时的涂鸦:
“断碑在哭。”
字刚成型,后背就着了火。
不是真的火,是疼。
像是有谁拿着烧红的烙铁,正对着她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下按。
那是昨晚碑林崩解时,趁乱钻进皮肉里的符印。
闻笙疼出了一身冷汗,想坐起来,骨头架子都在抗议。
门开了。
丹恒走进来,手里提着击云。
枪尖没血,但还在往下滴水,不知道刚去哪洗过。
他看了一眼闻笙惨白的脸,没问“好点没”,也没问“疼不疼”。
“南坊乱了。”
丹恒把枪立在墙根,
“有个读书人疯了,抱着两本《罗浮志》跳进了焚书炉。一边跳一边喊,说要烧尽谎言。”
闻笙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裹紧了外袍,脚刚沾地,腿还有点软。
“我去看看。”
“你这状态走不到。”丹恒挡在门口。
“爬也得去。”闻笙把那只满是鳞纹的左手藏进袖子,
“那断碑要是真哭了,这罗浮今晚就得淹。”
两人出了门。
外头天色暗沉,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到了断碑林外围,地皮都被烧翻了,黑漆漆的一片,连根杂草都没有。
有个瘦小的影子蹲在一块半截入土的残碑上。
是那个聋哑的守碑童。
手里攥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炭条,正趴在地上飞快地画。
地面在震,震一下,地底就渗出一行血字,他就赶紧用炭条去描。
感觉到有人,少年抬头。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看见闻笙,他没躲,跳下来,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纸往她怀里一塞。
纸上画的是闻笙。
画里的她闭着眼,浑身上下缠满了纸做的锁链。
每一根锁链的尽头,都拴着另一个“闻笙”。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剩个背影。
嗡....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闻笙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画,面前的碎石堆突然炸开。
一道半透明的黑影钻了出来。
没有脚,下半身是破碎的石块和幽影,上半身是个书生模样的轮廓。
是厉箴。
或者说,是那个因文字狱而死的碑灵残念。
“记述者的血脉……”
厉箴的声音像是在撕布,刺耳得很,“毁了我的碑,还敢回来?”
他手一挥。
三块还在燃烧的碑文凭空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火,直扑闻笙的面门。
丹恒枪刚抬起一半。
闻笙比他更快。
或者是她左臂上的鳞纹比脑子更快。
她本能地抬手一挡。
没有预想中的烧伤。
那滚烫的碑文撞在她的小臂上,那层青黑色的鳞片骤然亮起一团冷光。
滋......
像水泼进了热油锅。
那些带着怨气的火字瞬间熄灭,化成了一捧灰。
灰尘没散,在半空中聚成了一行极小的小字:
“你非篡史者,乃续梦人。”
厉箴愣住了。
那团黑影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一声怒吼:“胡言!史书已死,活着的笔,都是背叛!”
他又想动。
“差不多行了,老婆子我看着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