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坊的喧嚣,把闻笙从那种沉重的宿命感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刚拐过巷口,路就被堵死了。
一群人围在街角,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特有的既惊恐又兴奋的神情。
人群正中央,是个穿着云骑军制服的男人。
闻笙认得这身行头,乙字营的副尉。
三天前清理建木废墟时,这人就在最前线,当时还帮她搬过那一箱死沉的拓片,笑起来挺憨厚,说想攒钱给闺女买个长命锁。
现在他不想买锁了,他想杀人。
副尉手里的短刃正在滴血:那是他握得太紧,割破了自己的虎口。
他双目赤红,眼珠子像是要在那眼眶里炸开,嘴里念经似的嘀咕:
“青蝉说……景元不死,轮回不止。”
“青蝉说……该结局了。”
闻笙站在人群外围,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抬头。
斜对面的屋檐角上,立着一道不起眼的青影。
丹恒没动。
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但他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这场闹剧。
哪怕手腕上的逆鳞已经在微光中震颤,他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在等。
等她看清楚这因果。
“叮.......”
一阵极轻的瓷器敲击声,把这躁动的场面压了一压。
不远处的二楼花窗被推开半扇。
绿娘斜倚在窗框上,手里拿着根翠玉烟杆,红唇微启,一段小调就这么飘了出来。
那是南坊以前哄孩子睡觉的调子,软糯,慵懒,带着点雨打青荷的悦耳。
副尉那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他眼里的血丝退了一点,眼神变得松驰了一些,慢慢地,手里的短刃也垂了下来。
机会。
闻笙没犹豫,身子一矮,像条滑溜的泥鳅钻进了人群。
她没去夺刀,那是找死。
借着人群推搡的遮掩,她假装被挤得踉跄,肩膀狠狠撞在副尉的胸口。
手指如钩,极快地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内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湿漉漉的纸片。
那是被冷汗浸透的触感,腻得恶心。
得手了。
闻笙迅速后撤,把自己重新藏回阴影里。
借着巷口昏暗的灯笼光,她低头看向掌心那一小团皱巴巴的纸。
纸边缘有焦痕,那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片。
但真正让闻笙心脏骤停的,是上面的字迹。
虽然被汗水晕开了大半,但那一个个簪花小楷,熟悉得让她想吐。
那是她自己的字。
三个月前,她刚穿越不久,凭着对剧情的记忆写了一封《罗浮危局十策》,匿名投给了神策府。
这张残页上,只有半句话:
“……若建木生变,则必起于……”
后面的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如绒毛的青色菌丝。
那些菌丝像是活物,扎根在墨迹里,正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纤维,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凭空“长”出接下来的字句。
这就是“青蝉”。
它不是虫,是长在未完故事里的丝。
闻笙猛地攥紧拳头,转身就走。
她去了一个地方。
神策府偏殿,文书阁。
那个叫忘稿郎的老吏还没睡,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今夜前线战报频传,他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一张,他不留档,也不封存,直接扔进脚边的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