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空气一片的腐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湿冷和臭，让人只打冷颤。
角落里，最后那名丹鼎司学徒缩成一团，指甲死死抠在石缝里。
他嘴里喃喃的念着：
“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回家……回家吃嫂嫂包的荠菜馄饨……”
隔着生锈的铁栏杆，绿娘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青石板上。
她没点灯，手里捏着翠玉烟杆，嘴里哼着《归舟谣》。
调子低且温柔，颤巍巍地缠在学徒那随时可能崩断的神智上，勉强拽着他的神智不至于崩溃。
丹恒在甬道尽头，昏黄的长明灯下站着。
他背对着这边，逆鳞静静地悬在半空，散出一圈极淡的青光结界。
这光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封锁：青蝉那东西，稍有不慎就能顺着精神波动钻出去，把这地牢变成个疯人院。
闻笙没那闲工夫去管什么气氛压抑不压抑。
她就地铺开了一卷还没用过的素绢，砚台里没有墨，只有刚才临时接的一捧井水。
笔尖蘸了水，落在绢上本该无痕。
可她每写下一个字，左手那道狰狞的鳞纹就会亮上一分，连带着脊背上和丹恒产生共鸣的符印也跟着发烫。
她在写《终章：无恨之人》。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史诗，她只是在那张绢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狂草，编织着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琐碎日常：
“……大乱平定后的第三年，那学徒没等到封赏，倒是先等到了家里那封报平安的信。
他那一身医术没能在战场上用上，最后回了老家开了个小药铺。
门前那棵老柳树又发了新芽，嫂嫂还是爱唠叨，但他听着顺耳。
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他把门板一关，炉子上烫了一壶热酒，回头一看，刚会走路的小侄子正跌跌撞撞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阿叔……”
这不仅仅是文字。
闻笙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把脑海里那个关于“圆满”的念头，赋予它们真实的重量。
这叫“思想种子”。
是她从那个遗名郎手里接过玉匣后，突然领悟到的新用法：既然青蝉靠吞噬执念里的遗憾而生，那她就用一个毫无遗憾的虚构结局，去把它撑死。
哗啦一声。
地牢厚重的毡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蓬头垢面的怪老头，手里提着个破烂的药囊，是南坊专治“疑难杂症”的梦疗医。
他也不客气，快步走到闻笙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往她砚台里一倒。
几滴浑浊的液体落进去，原本透明的井水竟然瞬间泛起了墨色。
“这是前儿个那巡尉醒了以后流的马尿。”
老头一边塞瓶塞一边嘟囔，
“里头全是后悔没给闺女买那长命锁的悔意。拿这玩意儿做引子，比什么龙血凤髓都好使。”
闻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笔尖饱蘸了这混着悔意的“墨”，手腕一抖，那个“叔”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透着股尘埃落定的安稳。
字迹落成的瞬间，那绢布竟然无风自动，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不准写！”
角落里的学徒像突然醒过来，猛地抬起头。
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青芒暴涨。
他死死盯着闻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青蝉说……你在骗我！没有回家！结局只能是血！只有把景元的头割下来，我才能从这噩梦里醒过来！”
他疯了似的往铁栏杆上撞，撞得脑门全是血，。
闻笙手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