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寺的钟声不像别的庙宇那么厚重，透着股被香灰噎住的暗哑。
闻笙没走正门，绕过放生池，挑了个不起眼的侧门溜进去。
她现在这身打扮，混在求签问卜的香客堆里，也就是个寻常的落魄文书。
偏殿角落，那个叫“青荷”的抄经婢正跪在蒲团上。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身板单薄得像张纸，面前摊开的那卷《金刚经》却厚得压手。
她也不抬头，手里的笔抖得厉害，墨点子甩在袖口上，晕开一片片脏污。
闻笙凑近了些，假意往功德箱里塞铜板，眼角余光往那经卷夹页里一扫。
果然。
《金刚经》那是给菩萨看的，夹层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才是给人心看的。
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同一句话：
“罗浮将倾，唯景元可挽。”
字迹歪斜，却带着股走火入魔的狠劲儿。
那是闻笙三个月前为了引流，随手在匿名帖里敲下的煽动性标题，如今却像是一句谶语，被人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攥着。
旁边几个香客正在低声争执，脸色涨红，显然也是受了这莫名流言的刺激，心神不宁。
“这字……”
闻笙压低了嗓子，声音就在青荷头顶上飘着，
“谁教你写的？”
青荷像是个惊弓之鸟，猛地缩起脖子，眼泪吧嗒一下就砸在了纸上：
“没……没人教。我就是听香客们念叨，觉得这话……这话像是有力气，抄下来就不怕了。”
闻笙看着那张被眼泪晕开的“倾”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也是。
天都要塌了，谁不找个高个子顶着。
但这哪是有力气，这是饮鸩止渴。
她没拆穿，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一支秃了毛的狼毫，借着添灯油的遮挡，在那个还没干透的墨迹旁边，添了一笔。
没写大道理。
她在那卷经文的背面，用极快的行楷写了个《终章：静心抄经人》。
文不长，也就百十来字：
“……那婢女并未在那场大乱中惊惶，只守着一盏孤灯。后来她也没嫁人，就在这经阁里修补残卷，活到了九十八。圆寂那天，满室都是晒透了的书香，她手里攥着的不是什么救世的谶语，只是一张修补好的大典书单……”
写完，收笔。
闻笙把那张写着未来的纸重新塞回夹层，手指在青荷那瘦得硌手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经要是抄累了，就歇歇。以后只抄佛言，莫记人语。人话太轻，压不住纸。”
青荷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发直的眼睛眨了眨，像是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被人搬开了条缝，透进了点光。
“我知道了……”她小声嗫嚅，手里那支笔却莫名稳了下来。
出了慈航寺，日头已经偏西。
南坊的集市乱糟糟的。
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半大孩子正被人拿着扫帚往外赶。
“滚滚滚！哪来的疯狗，满嘴胡吣什么烧神策府！”
包子铺的老板气急败坏。
那孩子也不躲，缩在墙根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字……在耳朵里唱歌……它们说火好听……”
闻笙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看见那孩子耳后有一块淡青色的斑痕，像是一只还没睁眼的蝉。
也是个被“未完之书”寄生的可怜虫。
她叹了口气，也没嫌脏，几步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刚才顺手买的麦饼，塞进那孩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