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一点点割开了笼在龙渊上头的最后那层青纱帐。
阴冷散了大半。
闻笙试着蜷了蜷手指。
动静不大,指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能动就行。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刚才被哑祷者摔碎的木牌。
翻过面,原本那行血字没了,不知何时浮出一行歪七扭八的新刻痕:她回来了。
渊守老翁拄着那根快烂断的拐杖挪过来。
老头那只独眼里全是浑浊的老泪,胡须抖得像筛糠。
他没跪,只是盯着闻笙那只发青的右手看。
“古约从来没说是个‘囚’字。”
老头嗓音嘶哑,
“祖宗留话,那是‘守’。半卷残书误了后人,是你这丫头……把下半截给补齐了。”
肩头一沉。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罩了下来,隔绝了晨风里的寒意。
丹恒站在风口,替她挡着那点余下的穿堂风。
“十王司那群判官吵了一夜,议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你得回这龙渊一趟,用文书压一压那道印。”
“他们肯放我满世界乱跑?”闻笙挑眉。
这不合规矩,那群死脑筋的判官能答应?
“因为有人做了保。”
丹恒目光往石阶上头扫了一眼。
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慵懒的人影。
景元也没摆架子,手里捏着卷还没拆封的密令,一步步晃悠下来。
“神策府缺人。”
将军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缺个能算得准建木什么时候打喷嚏的文书参军,不知闻先生赏不赏脸?”
闻笙没接话茬,视线越过景元的肩膀,落在那片渐渐隐去的星海上。
那里有列车要去的下一站。
“若我想去雅利洛-VI,去看看那座雪里的城,这参军的头衔管用吗?”
景元手中密令一收,笑意更深。
“巧了。星穹列车再停三天就要启程。姬子小姐昨夜还念叨,车上少个懂‘剧本’的顾问。”
丹恒侧过头。
那双常年结冰的眸子里,化开了一点笑意。
“这次随你写。”他说,
“别再把我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写进书里就行。”
渊守老翁颤巍巍递过来一枚泛黄的玉简。
东西看着不起眼,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历代记述者留下的‘寰宇文书录’,唯有执笔的人能看。或许能帮你养养那只手。”
闻笙伸手接过。
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玉质,一股热流顺着掌心钻了进去。
这里头的字是活的,正顺着她的心意在流转。
临走时,衣角被人拽住了。
那个眼瞎的星轨童蹲在地上,小手在虚空里画了个圈。
“线接上了。”孩子仰着头,空洞的眼白对着天,
“以前是断的,现在打成了死结,绕成了环。”
闻笙蹲下身,没嫌孩子手上脏,轻轻揉了揉那乱蓬蓬的头发。
“那就永远别解开。”
转身登车。
右手还是有点抖,但握笔的姿势稳得可怕。
这一回,笔尖下不再是算命的谶语,是以后要走的路。
回到龙渊外的驿房,周遭静得只剩心跳。
闻笙坐在桌前,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渊守给的玉简。
指腹擦过玉面上微凸的纹路,触感有些烫人。
不像玉,像握着块刚出炉的炭。
原本死气沉沉的纹路正在游走,那些刻在里头的小篆仿佛活了,最后化成了一条条发光的游鱼。
一抹白在玉面上晕开,那是雪。
接着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巨大的齿轮转动音,甚至还有那个粉发少女咋咋呼呼的梦呓。
这不是罗浮。
闻笙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雅利洛-VI,是那座正在被暴雪吞没的城市。
“不是存着旧档案……”她喃喃自语,指尖随着那些游动的文字轻颤,
“是在吃‘现在’。”
这东西是个活物,它饿,它在吞噬宇宙里正在发生的每一个瞬间。
门轴吱呀一声。
丹恒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进来,苦味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