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最终还是没能拗过闻笙。
理由很充分,《难民名册》被摊开在桌面上,
闻笙指着其中几行被虫蛀过的备注,声线平稳:
“罗浮仙舟曾接收过两千艘星际难民船,关于如何用有限的物资安抚恐慌人群,
地衡司有一套成熟的‘分流归档法’。
现在外环人心惶惶,光给面包没用,
得给他们‘秩序’的感觉。”
姬子看着她那只裹得臃肿怪异的右手,目光在那层新换的青苔色绷带上停留了两秒。
那绷带缠得极紧,里头似乎塞了什么东西,隐隐透出草药的怪气。
“让丹恒陪你去。”
姬子最终妥协,但语气加重,
“一旦身体各项数值跌破警戒线,他会立刻把你扛回来。”
闻笙点头,用那只尚且灵活的左手抓起桌上那叠刚打印出来的空白登记表。
一共十份。
没人知道,这十份表格的背面,早已被她用“建木泪”混合着显影药水,写下了十篇一模一样的《诱言帖》。
字迹平时不可见,唯有遇到体温才会显形。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加一个坐标:
【公司运粮船坠毁点,大量真空包装肉罐头,速去。
东三巷地下。】
这谎撒得拙劣,但对于饿红了眼的赌徒来说
,越是拙劣的消息,越像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内幕”。
这也是她专门为桑博·科斯基准备的鱼饵。
走出列车气密舱,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丹恒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手中的击云长枪处于战斗状态,随时可以弹出。
他没说话,但闻笙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四周的窗框和墙角。
那些地方,正结着一层奇异的霜花。
霜花并非自然凝结,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具规律的锐角三角形,像是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箭头,一路指向巷尾那个脏兮兮的垃圾箱。
那是刻窗童的手笔。
丹恒显然注意到了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冰晶。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个垃圾箱和闻笙的背影之间游移了一瞬。
作为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巡猎者,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是某种诱导性的路标。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在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向右横移了一步,
用身体挡住了外环风雪最大的风口,也切断了可能来自侧后方的窥探视线,
确保闻笙始终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视觉死角。
这种沉默的配合让闻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不需要解释,丹恒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布局,而他负责确保布局的人活着。
登记站设在一处废弃的集装箱房里,人声鼎沸。
汗味和霉味在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排队!都排队!填了表才有汤喝!”
闻笙坐在临时的木桌后,左手拿着笔,分发着表格。
混乱中,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
看似是去拿旁边的笔,实则手腕一翻,一份空白表格瞬间消失在袖口里。
闻笙眼皮都没抬,只觉得那阵穿堂风里多了一丝蓝紫色的颜色。
鱼咬钩了。
桑博·科斯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多疑,但也最容易被自己的贪婪绊倒。
他拿到表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混在人群里挤到了后门的暗巷。
那里光线昏暗。
他迫不及待地将表格对着微弱的天光展开,手指在纸背上搓热。
随着体温的传递,那行关于“肉罐头”的字迹缓缓浮现。
桑博的眼睛瞬间瞪大,字迹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热气的蒸腾迅速挥发,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啧,还是阅后即焚的高级货。”
桑博低声嘟囔,眼里的贪婪压过了疑虑。
但他不知道,那缕消散的青烟并没有消失。
几十米外的屋顶上,那个瞎眼的刻窗童正趴在烟囱旁。
他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烟,但他能听见霜花腐蚀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是桑博移动的轨迹。
少年伸出冻得紫红的手指,指甲在身下的瓦片冰层上飞快刻画。
滋啦、滋啦。
一条弯曲的冰线实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