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真的在喊冤。
或者是,那个死去的女儿在借着这些纸笔,向他索命,也在向他求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岑修远嘴唇哆嗦着,突然抓起桌上的钢笔。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
笔尖重重落下,划破了纸面,在批复页的最下方,补写下一行足以让他掉脑袋的命令:
“增设临时收容所,所需物资由市政厅直管,不得延误。”
列车车厢内,闻笙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幻觉变了。
她看见玻璃窗上的倒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张枯瘦阴鸷的老脸:是负责审核文书的判毫老吏。
倒影里的“老吏”正举着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狞笑着要把几条黑色的锁链套进她的脖子。
他在同化她。
常年浸泡在故纸堆里的腐朽气息,正顺着墨纹侵蚀她的灵魂。
她开始觉得那些为了大局牺牲小人物的逻辑是合理的,她开始觉得人命不过是档案上的数字。
“不行……”
闻笙咬着牙,舌尖传来的剧痛让她找回了一丝清明。
这才是代价。改写他人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改写。
“滚回去!”
她在心里怒吼,猛地张嘴,一口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血喷在掌心。她用沾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
没有笔,血就是墨。
一横,一竖。
“我、是、执、笔、者。”
五个血字在虚空中凝结,不是为了预言,是为了确权。
轰.........!
右手上的墨线像是被烫到了,发出凄厉的尖啸,硬生生退散了三寸,重新缩回了手腕动脉以下。
那个“判毫老吏”的倒影瞬间破碎,变回了闻笙惨白却坚定的脸。
窗外,贝洛伯格的一角突然腾起火光。
那是心镜婆的测字摊。
没有风,也没有人点火,那摊子就那么突兀地自燃了,火光冲天,把半个街区照得通红。
因果已定,妄窥天机者,当焚。
闻笙脱力地倒回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丹恒收回剑,掌心的龙息缓缓熄灭。
他看着窗外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又看了一眼虚脱的闻笙,眼神复杂。
“值得吗?”他问。
闻笙没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
天快亮了。
市政厅那座沉重的大钟,马上就要敲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给这座寒冷的城市带来多少温度,却照亮了市政厅那张长长的会议桌。
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议长坐在首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站在桌尾的男人。
岑修远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让他看起来像个活鬼,但他站得很直。
比这二十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要直。
他手里攥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修订案,纸张边缘因为手汗而微微发皱。
“岑修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议长的声音不大,十足威压,
“这份东西要是递上去,你的仕途,甚至你的命,可能就到头了。”
岑修远没说话。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修订案重重地推到了议长面前。
“议长大人。”
他开口,声音嘶哑,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查了过去三年的暴乱数据……强制迁移造成的死亡率,是自愿引导模式的十七倍。”
岑修远翻开那份修订案。
纸页翻动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磨毛了边的平安符压在纸上,符袋底下,露出一角焦黑的经卷残页:
那是漏墨僧疯癫时塞给他的。
“这不是数字,议长。”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坦然,
“这是还没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