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更显老旧,也更显空旷,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腐朽与威严。
太上皇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身形枯瘦,眼皮耷拉着,仿佛已经睡去。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戴权,动作轻柔地为他揉捏着肩膀,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殿下,内阁大学士张廷玉躬身而立,声音平稳地奏报着神京城内外的各项事宜。
“……贾瑄在贾氏祠堂,当众斥责其侄贾宝玉为‘无用废物’,随后以雷霆手段,强索荣宁二府二十万两白银,领旨北上。其人行事风格霸道凌厉,颇有其父贾代化当年的几分风采。”
“贾代化……”
三个字从太上皇的唇间逸出,沙哑而悠长。
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陡然间迸射出一缕精光,仿佛拨开了层层蛛网,露出了深藏的锋锐。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咚,咚,咚。”
干枯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龙椅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
那是他尚在潜邸之时,是他金戈铁马,与老四争夺这九五至尊之位的峥嵘岁月。
贾代化,那曾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忠诚的一条猎犬,也是……最可惜的一员悍将。
“哼。”
一声冷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雍熙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太上皇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干清宫里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
“他以为这是削藩?这是在自断臂膀!将牛继宗那样的废物推上大将军之位,早晚要坏了大事!”
他当然不看好贾瑄。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带着临时拼凑的三千乌合之众,要去对抗凶名赫赫的三十万鞑靼铁骑?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个笑话。
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廷沦为天下笑柄的笑话。
但……
太上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乐于见到这个“变数”的出现。
一潭死水的棋局,需要有这样的疯子,这样的愣头青,来搅动一下。
“贾家那群只知享乐的米虫里,总算出了一个还带着血腥气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张廷玉身上。
“你去,给兵部和户部那边传个话。”
“贾瑄那支部队,应有的粮草、军械、冬衣,按足额双倍发。”
“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意思。”
张廷玉闻言,心中一凛,瞬间便领会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太上皇这是……
“别让这小子,还没到战场,就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变得慵懒,重新靠回了龙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毕露只是幻觉。
张廷玉深深地弯下腰。
他明白了。
太上皇并不指望贾瑄能赢。
他只是要用这个贾瑄,当一颗“闲棋”。
一颗看似无足轻重,却能精准地落在雍熙皇帝的棋盘上,让他那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棋局,变得不那么“顺心如意”的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