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汗踏平宣府!”
“杀光里面所有的人!!”
狂怒的咆哮,响彻整个战场。
二十万鞑靼主力,如同被激怒的兽群,彻底放弃了任何战术与阵型,化作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向着宣府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雄关,发起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冲击。
一波又一波的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顶着稀疏的箭雨,冲向城墙。
倒下。
再冲上。
用尸体,堆砌出一条通往城头的血路。
宣府总兵官,已于昨日力战而亡,他的头颅被长矛挑着,在鞑靼军阵中示众。
城中的指挥系统,一度陷入瘫痪。
在最危急的时刻,年仅二十岁的副将岳钟琪,临危受命。
他甚至来不及收敛总兵的尸身,就接过了这面残破的将旗,率领着城中仅剩的、不足五千的残兵,继续这场看不到希望的血战。
“轰!”
巨大的闷响,再一次撼动了整座城池。
鞑靼人那根由数根巨木捆绑而成的攻城槌,狠狠地撞击在早已布满裂痕的城门之上。
木屑与铁皮纷飞。
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门栓已经断裂了一根。
城墙之上,无数士兵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
“稳住!”
岳钟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拄着一柄卷了刃的环首刀,强撑着身体。
他的身上,插着三支箭矢,都只是草草折断了箭杆,箭头还深陷在血肉里。那一身曾经威武的甲胄,此刻早已看不出原色,暗红色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黏稠而腥臭。
“放箭!”
“把滚石都给老子推下去!”
他嘶吼着,一道血线顺着他的嘴角淌下。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却瞬间被城下那无穷无尽的人海所吞没,激不起半点波澜。
几名士兵合力将最后一块磨盘大小的滚石推下城墙,石头翻滚着,砸碎了几个鞑靼兵的头颅,然后便被更多的尸体与人潮所淹没。
没有了。
箭矢,已经见底。
滚石,已经搬空。
滚烫的金汁,也早已用尽。
城墙的垛口,处处都是缺口,鞑靼人的弯刀,已经能从缺口处肆意地劈砍进来。
岳钟琪的目光扫过身边。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他们的手臂,因为反复拉弓与投掷,早已肿胀得不听使唤。
许多人,甚至就靠在墙边,在厮杀的间隙,就那么站着睡着了。
然后,被同伴推醒,继续投入战斗。
岳钟琪知道,宣府,守不住了。
城门下一次撞击,就会彻底洞开。
城墙上的缺口,鞑靼人随时都会攀爬涌入。
他的耳中,那震天的喊杀声,似乎开始变得遥远。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
失血过多的身体,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寒意。
他看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人潮,看着那面在阵中耀武扬威的、属于自己总兵的头颅旗。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血色。
希望,已经燃尽。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个早已挖好的,巨大无比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