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湖面,碎裂又重聚,循环往复。
贾瑄的目光从那片破碎的月影上收回,落在了依旧跪伏于地的贾安身上。
这个曾经在京中略显单薄的少年,如今脊背挺得如一杆标枪,浑身的筋骨都在边关的风沙与血火中淬炼得坚硬无比。
他的呼吸粗重,压抑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狂热。
他眼中的光,是看到了复仇的希望之光。
贾安正要起身,下令手下将这批神兵秘甲与辎重车队合并,连夜启程,奔赴那片承载着无数血债的漠北荒原。
“贾安。”
贾瑄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钉住了贾安即将抬起的身体。
贾安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夜风吹过,卷起贾瑄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以为,我让你北上,只是为了复仇?”
贾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贾安的耳朵里,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为了给贾家,讨一个公道?”
贾安愣住了。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难道不是吗?
宁国府、荣国府,两代国公的赫赫荣光,在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北境之战中,被蒙上了厚重的血色尘埃。贾家精锐尽丧,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只能在神京这座巨大的名利场中,靠着祖宗的余荫苟延残喘。
洗刷这份耻辱,让贾家的荣光重现,不是他们这些家生子,这些被贾家恩养、被少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毕生所愿吗?
他所有的苦练,所有的煎熬,所有在尸山血海中的挣扎,不都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将漠北蛮族的头颅,堆在贾家先祖的灵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难道……不是吗?”
贾安的声音干涩,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坚定信念,在贾瑄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
贾瑄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贾家?”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
“贾家这艘船,早就烂透了。”
贾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贾安的心口上。
“从龙骨到桅杆,每一寸木头,都被名为‘安逸’和‘腐朽’的蛀虫啃食干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涂着金漆的壳子。”
“我修,只是因为我还站在这艘船上。”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似乎看到了神京城里那座奢华却死气沉沉的国公府。
“我让它沉得慢一点,别在我离船之前,就碎成木片,溅我一身肮脏的血水。”
轰!
贾安的脑中,一片轰鸣。
这番话,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大逆不道!
这简直是掘断祖坟的言论!
他如遭电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了半步,膝盖在冰冷的沙土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惊骇地望着贾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如此的孤高,如此的……可怕。
他一直以为,少主的心机、手段、隐忍,都是为了重振家声。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少主的心,根本就不在那座腐朽的府邸里!
那他……
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贾安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