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咯嘣”脆响,不像是磕在贾兰的牙齿上,更像是用一柄铁锤,狠狠砸在了李纨的心口。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被这道声音彻底击穿。
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褪色。
那个狼吞虎咽,将混着尘土与血腥的黑麦馒头奋力往下咽的少年,真的是她的兰儿吗?
是那个自幼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被整个荣国府捧在手心,视作未来希望的贾兰吗?
是那个会在月下陪她散步,轻声念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许诺将来金榜题名,要让她做天下最风光诰命夫人的儿子吗?
记忆中那个文质彬彬,面如冠玉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个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眼中燃烧着陌生火焰的“野兽”,在李纨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重叠。
不。
不是的。
她的兰儿,是读书人。
是贾家珠大爷唯一的血脉,是整个贾府唯一的嫡长孙!
他应该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手捧圣贤书,口诵锦绣文章。
他应该吃的是燕窝粥,是牛乳糕,是精雕细琢,温润养胃的珍馐。
而不是这个!
不是这种连府里最下等的奴才都嫌弃粗粝的……猪食!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李纨的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根名为“富贵寡妇”的最后尊严,那根支撑她守着“未亡人”名号在荣国府立足的脊梁,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理智的弦,崩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她自己的喉咙。
她疯了一般,挣脱了旁边丫鬟的搀扶,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如山岳般矗立的男人冲去。
“侯爷!”
“叔爷!”
她的发髻散了,珠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她毫无察觉。
两名亲兵面无表情地跨出一步,身体如同铁铸的墙壁,轻易就拦住了她。
她被一股巨力挡住,无法寸进,只能徒劳地拍打着那坚实的臂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您看看他!您看看兰儿啊!”
“他是读书人!他是要考科举,光宗耀祖的!”
“他怎么能吃这个!您怎能如此折辱他!他是贾家唯一的嫡孙啊!”
这哭喊,是她最后的武器。
是她身为一个母亲,身为贾家大奶奶,所能祭出的最沉重的身份与期盼。
整个演武场,除了贾兰依旧在机械咀嚼的声音,便只剩下她这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贾环和贾琮被这哭声惊得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状若疯癫的女人。
一直面无表情的贾瑄,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手中那把沉重的铁水壶,缓缓放回身旁的木桩上。
“咚。”
一声闷响。
不重,却清晰地压过了李纨所有的哭喊。
演武场瞬间死寂。
贾瑄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落在了李纨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在审视一件死物的漠然。
他笑了。
那不是笑。
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丝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他的胸膛里震动出来。
“读书人?”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讥诮。
李纨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