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告诫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李广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行事愈发谨慎。
他不再向任何人提及账目之事,甚至刻意减少了与陈师爷讨论旧档的频率,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灾减章程与核查清单的最终核定上。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彻底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专心于眼前事务的普通书吏,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誊录、核对、呈报。
然而,在这份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李广的感官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户房内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的目光,总会似不经意地扫过张贵那看似昏聩、实则偶尔精光一闪的脸庞,留意着王胥吏进出户房的频率和神色,甚至对掌管库房钥匙的库大使赵德柱—
一个身材微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看似与世无争的中年人,也多了几分留意。
他发现,张贵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但当他独自整理那些泛黄旧册时。
手指翻动的速度却异常精准利落,偶尔还会对着某处记录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王胥吏,似乎比往日更加忙碌,进出户房时,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与李广目光相接时,那谄笑也显得更加急促和敷衍。
至于库大使赵德柱,李广借着领取新印制空白文书的机会去了两次库房。
赵德柱都热情周到,言语间滴水不漏,但李广却隐约感觉,那热情背后,似乎藏着一丝审视。
这日,灾减章程与核查清单终于核定完毕,用印封存,只待李崇文最后过目便可下发执行。
户房内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连陈师爷紧锁多日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李书吏,此番辛苦了。”陈师爷难得地主动对李广说道,“清单条理清晰,考虑周详,县尊大人想必也会认可。”
“全赖陈师爷主持大局,晚辈只是从旁协助。”
李广谦逊道,心下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真正的难题,在于后续的核查与执行。
而那其中,不知又隐藏着多少如同学田旧账般的纠葛。
或许是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也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需要找一个出口。
李广在将核定好的文书归档时,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几册记载着胥吏薪俸补贴的旧档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母亲说最终核销归档钥匙在几个老吏手中,张贵便是其中之一。
那么,那些真正敏感、可能存在问题根源的原始凭据或更详细的记录,是否也混在这些旧档之中,只是被某种方式遮掩或分散存放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他瞥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陈师爷,又看了看不远处似乎在打盹的张贵。
以及各自忙碌、无人注意这边的其他书办。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再看一眼,就一眼,看看能否找到更具体的线索,比如……
那些名目不清的补贴旁,是否有更原始的批条或关联记录。
他装作整理已归档文书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册旧档再次抽出,摊放在自己案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地翻动着册页。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不再只看那些笼统的名目和数字,而是留意着墨迹的深浅、笔迹的差异、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不起眼的标记或夹带。
时间一点点过去,户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就在李广几乎要再次放弃,认为自己是在徒劳无功时,他的指尖在翻过一页记载着“景和十七年协理公务补贴”的列表时,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滞涩感。
他心中一动,屏住呼吸,借着身体和案牍的遮掩,仔细看向那页纸的夹缝。
只见在“王胥吏”名字旁边,用极淡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墨点,点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而在那一行记录对应的页脚边缘,似乎有被多次翻阅留下的、比其他地方稍深的折痕。
这发现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巧合。但在此刻高度敏感的李广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