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分，西九龙总区警署七楼。
刘健明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指轻轻敲击着“近期行动泄密分析”的标题。投影幕布上显示着过去三个月六次失败的突袭行动地点图，红色标记在港岛和九龙之间形成不规则的散点。
“六次行动，四次在展开前目标就已清空，两次遭遇激烈反抗导致警员受伤。”刘健明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八名同事，语气平静专业，“时间跨度十二周，涉及反黑组、毒品调查科和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说明情报泄露不是单一部门问题。”
重案组高级督察黄志诚坐在会议桌首位，双手交叠放在下巴前，眼神锐利。“刘督察，你的结论是？”
“有一个或多个高效的信息渠道在运作。”刘健明切换幻灯片，显示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这是三次行动前48小时内，目标地点附近的交通摄像头画面。虽然画面质量有限，但可以看到同一辆深蓝色本田雅阁在三个不同地点出现过。”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刘健明继续：“车牌是伪造的，车型是1998年款，全香港有超过两千辆。但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与泄密高度相关。”
“你是说，有个情报贩子在主动向黑帮兜售警方消息？”坐在角落的年轻女警探林佩瑜问道。
“或者在同时向双方兜售。”刘健明顿了顿，“昨天凌晨，九龙城码头发生了一起交易。我们的线人报告说，昌哥——韩琛手下管钱的那个——提着一箱现金去见了个人。时间就在我们收到匿名举报韩琛仓库的前两小时。”
黄志诚身体前倾：“那个仓库后来发生了什么？”
“凌晨四点，也就是交易完成后两小时，仓库发生火灾。”刘健明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消防队扑救仓库大火的照片，“消防处初步判断是电气短路，但鉴证科在灰烬中检测到助燃剂残留。更重要的是，仓库里本来应该有一批价值八百万的走私香烟，全烧光了。”
“韩琛在销毁证据？”林佩瑜追问。
“或者是在止损。”刘健明说，“因为线人还报告，昌哥在交易后不到一小时，就下令转移了三个银行账户的资金，总额超过两千万。”
会议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有一个第三方，既不是警察也不是黑帮，却在影响着双方的每一步棋。
黄志诚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写下三个词：“情报源”、“动机”、“威胁等级”。
“刘督察，这个案子你全权负责。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怎么运作的，最重要的是——”黄志诚转身，目光扫过全场，“他手里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刘健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让脸上职业化的冷静面具稍微松动。他解开领带最上面的扣子，站在窗前望向街对面的茶餐厅。
昨晚那份简报上的红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疑似对警方工作流程极为熟悉”——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精心构建的双面人生中。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情报贩子存在，如果这个人察觉到警方高层有韩琛的卧底……
他需要比黄志诚更早找到这个人。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刘健明接起：“刘健明。”
“刘督察，鉴证科有份报告送过来了，关于码头火灾现场的。”前台文员的声音传来。
“拿进来。”
几分钟后，报告摆在他桌上。除了助燃剂的分析，还有现场勘查照片。刘健明一页页翻看，突然停住——其中一张照片是仓库后巷，消防水带蜿蜒的地面上，有一个模糊的鞋印。照片边缘的放大图显示，鞋印纹路很特殊，是某个意大利品牌限量款运动鞋的底纹。
刘健明记得这个纹路。三年前，他还在毒品调查科时，追查过一个跨境洗钱案，其中一个中间人就穿这种鞋。那个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撤诉，但他私下调查过，穿那种鞋的人在香港不超过五十个。
他拿起电话：“佩瑜，帮我查一个品牌鞋款的销售记录，1999年款，应该已经停产了。”
同一时间，尖沙咀，金巴利道的一间私人会所包厢。
陈永仁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韩琛刚给他的纯金打火机。打火机侧面刻着一条盘龙，龙眼镶嵌着微小的红宝石——这是韩琛给“有功之人”的奖励，也是枷锁。
“那个仓库的事，你怎么看？”韩琛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他今天穿着中式褂衫，像个普通茶楼老板，而非掌控半个香港地下世界的黑帮头目。
“太巧了。”陈永仁将打火机收进口袋，“火灾时间、转移资金的时间，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昌哥昨晚见的那个人，是关键。”
韩琛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昌哥说，对方很专业，不要钱只要情报交换，关于警方的消息准确率超过七成。”
“警察内鬼？”
“不像。”韩琛摇头，“昌哥试探过，对方对警队的了解不像内部人员，更像……研究者。记得九十年代初那些专门写警匪题材的记者吗？为了真实感，能背出警衔制度和行动流程。”
陈永仁端起茶杯，香气扑鼻，是上等的大红袍。他喝了一口，让茶香在口中停留片刻。“琛哥的意思是，这个人可能是个旁观者？但旁观者为什么冒险卖情报？”
“两种可能。”韩琛竖起两根手指，“一，他是其他帮派的人，想借我们的手削弱警方，或者借警方的手削弱我们。二，他有私人目的，需要钱或资源，而我们正好能提供。”
“需要我查吗？”
韩琛笑了，那张圆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算计神情。“阿仁，你跟了我六年，从泊车小弟做到现在。我信你，所以这件事你去办。找到这个人，弄清楚他要什么。如果能为所用，就拉过来。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陈永仁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离开会所时已是下午一点。陈永仁坐进自己的银色丰田，没有立即发动。他看了眼手表——距离和上司黄志诚约定的周报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每周三下午五点，他会在油麻地停车场用一次性手机汇报情况，那是他作为卧底警察与正常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但今天，他需要先处理韩琛的任务。
陈永仁从手套箱里取出另一部手机，开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对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