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陈永仁说，“查个人。昨晚凌晨在九龙城码头和昌哥交易，开深蓝色本田雅阁，可能穿限量款运动鞋。要快。”
“价钱。”
“老规矩加两成，但要干净，不能惊动对方。”
“三天。”
“两天。”陈永仁挂断电话。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个私家侦探，曾经是警察，后来因为受贿被开除。陈永仁在三年前的一个案子里救过他一命，从此建立了这种不见面的雇佣关系。在这个行业里，救命之恩比任何合同都可靠。
车子驶入繁忙的街道。陈永仁打开收音机，新闻正在报道今早立法会的质询，内容是关于警方办案效率。他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对话，突然感到一阵荒谬——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警察、黑帮、政客、市民。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戴着面具，有些人已经忘了面具下的脸。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深水埗福荣街祥记茶餐厅，今日15:00，靠窗第二卡座，目标约见神秘人。”
陈永仁皱眉。这是黄志诚的线？还是韩琛的其他手下也在查？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从尖沙咀到深水埗，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
他调转方向盘。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凯走进祥记茶餐厅。
这是一间典型的港式老字号，绿色墙砖、吊扇、卡座隔间的磨砂玻璃上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空气中弥漫着奶茶、菠萝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正值下午茶时间，店里坐了七成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和店员。
陈凯径直走向靠窗第二个卡座。那里已经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男人看见陈凯，微微点头。
“李医生？”陈凯坐下，对服务生竖起两根手指，“奶茶，少甜。”
“叫我李先生就好。”男人的声音和昨晚电话里的电子音完全不同，温和，甚至有些书卷气，“你很准时。”
“我妹妹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先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1997年6月18日，星期三。当晚十点四十分，你妹妹陈小柔从‘金夜总会’下班，在弥敦道与北京道交界被一辆白色面包车带走。车牌被遮挡，但目击者记下了车尾的贴纸——一张迪士尼卡通贴纸，米老鼠戴着厨师帽。”
陈凯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这些细节，当年警方报告里根本没有。
“继续说。”
“面包车开往观塘方向，但在九龙湾失去了踪迹。同一时间，韩琛集团的一个会计失踪了四天，回来时账户上多了三百万。这个会计叫张志伟，四十五岁，专门处理韩琛的海外资金。”李先生顿了顿，“他和你妹妹在同一天失踪，又几乎同一天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服务生送来了奶茶。陈凯端起杯子，用温热的杯壁稳住自己的手。“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你妹妹的失踪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李先生终于将文件袋推了过来，“这里面是张志伟的部分财务记录复印件，1997年6月前后的转账记录有异常。我怀疑你妹妹当时在夜总会工作，偶然接触到了这些记录。”
陈凯没有立即打开文件袋。“你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交换？”
李先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女儿三年前死于吸毒过量，毒品来自韩琛的场子。警察找不到证据，法庭定不了罪。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收集所有能扳倒他的东西。你是专业人士，我需要你的技能，帮我接触到韩琛的核心账目。”
“你是做什么的？”
“曾经是会计师，现在经营一家咨询公司。”李先生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文件袋里有加密的联络方式，你想合作的话，三天内联系我。”
他留下茶钱，起身离开。陈凯看着他走出茶餐厅，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可疑的停留。
陈凯这才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文件有二十多页，大多是银行流水、公司注册记录的复印件。但在最后几页，他看到了小柔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穿着夜总会制服的工作照，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侧脸。陈凯用手机拍下那张侧脸，放大，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那个人。三年前，他在黑市情报圈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专门为黑帮洗钱的“白手套”，后来突然消失，传闻是被灭口。
窗外，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银色丰田。陈永仁坐在车里，用长焦镜头拍下了李先生离开和陈凯翻阅文件的整个过程。他看不清文件内容，但记住了李先生的脸和陈凯专注的神情。
而三个街区外，刘健明坐在一辆无标识的警车里，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动的红点——那是陈凯手机的信号位置，他通过警用系统追踪到的。林佩瑜查到的鞋款销售记录有了结果，全香港买过那双限量鞋的人只有三十七个，其中一个的名字是：陈凯，前警员，1998年因伤离职。
三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陈凯合上文件袋时，手机震动。是阿杰发来的加密消息：“凯哥，有人在查你。我反追踪了IP，源头在尖沙咀的一间网吧，但技术手段很专业，像同行或条子。”
陈凯回复：“清理所有痕迹，暂时停止交易。等我通知。”
他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茶餐厅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在这个光与影交织的城市里，秘密就像深水中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能将人吞噬的力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喝了一口。甜的，但回味泛苦。
就像他选择的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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