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葵涌码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晨雾中显露着钢铁骨架的轮廓。七号仓库周围警方的包围圈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但预期的交易始终没有发生。凌晨三点十分，指挥车里接到韩琛手下的电话，交易地点变更为青衣岛一处废弃船厂——距离这里需要至少四十分钟车程。
黄志诚当机立断，留下小部分人员继续监视，主力火速赶往新地点。但所有人都知道，等他们赶到时，船厂只会剩下一座空壳。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柴油的气味。陈凯从东侧货柜区的观察点撤离，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离开码头。夜视望远镜里记录的一切都表明，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韩琛的人根本没有在七号仓库出现，那只是个幌子。
但在撤离前，陈凯看到了一个细节：在警方主力离开后大约十五分钟，一辆黑色宝马缓缓驶入码头，停在距离七号仓库三百米的一处隐蔽角落。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便装，举着望远镜观察仓库方向整整十分钟，然后才离开。
车牌号陈凯记下了：BM831。车主登记信息需要查，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回深水埗的路上，陈凯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黄志诚：“安全？”
“安全。黑色宝马，车牌BM831，是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刘建明的私人车辆。你怎么知道？”
陈凯没有回答。他在路边停下车，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接入加密网络。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这是他在码头观察点时设置的移动监控设备传回的延时影像。
画面里，那辆黑色宝马停稳后，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虽然光线很暗，但陈凯通过图像增强处理，还是看清了驾驶者的侧脸：刘建明。
凌晨五点二十分，行动失败后，重案组督察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没有报告，没有同事，独自一人。他在看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陈凯关掉电脑，靠在座椅上。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街道开始苏醒，早班巴士载着睡眼惺忪的乘客驶过。这个城市的一天又开始了，表面的秩序掩盖着夜里的暗流。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阿杰的消息：“凯哥，李国明给的音频文件分析结果出来了。背景音里有码头钟声，和葵涌码头的钟声频率匹配。录音时间可能是1997年6月18日晚上十一点左右——那时候葵涌码头晚上十一点会敲钟。”
陈凯的心脏猛地一跳。小柔那天晚上去了码头？
“继续。”
“还有，音频经过处理，原始录音质量应该更差，这段是修复过的。修复技术很专业，不是普通设备能做到。”阿杰停顿了一下，“最奇怪的是，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是2001年3月，但修改时间是上周。”
这意味着什么？录音是四年前制作的，但最近才被人取出使用。李国明为什么要保存这段录音四年？又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陈凯想起黄志诚的话：李国明在用自己的方式复仇。这段录音可能是他的筹码之一，而现在他决定打出这张牌。
“凯哥，还有一件事。”阿杰又发来消息，“我追踪了李国明发邮件的IP，不是常规服务器，是经过多层跳转的暗网节点。但其中一个节点在香港，位置在九龙城一带。”
“具体点。”
“误差范围五百米，可能在一栋住宅楼或者小办公楼里。”阿杰附上坐标，“要我去看看吗？”
“不，你继续远程监控。我会处理。”
陈凯启动车子，驶向九龙城方向。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往往藏在细节里。刘建明凌晨出现在码头，李国明四年前的录音现在出现，还有那个高个子客人——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
早上七点半，九龙城侯王道一栋旧式唐楼外。
陈凯把车停在街角，戴上棒球帽，走进对面的茶餐厅。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早餐套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唐楼。
根据阿杰提供的坐标，李国明的信号源应该就在这栋楼里。楼高八层，没有电梯，外墙剥落，看起来住的大多是老人和低收入家庭。这样一个地方，会是前廉署调查主任的藏身之处吗？
陈凯一边吃早餐一边观察。七点四十五分，一个送报纸的少年走进唐楼；七点五十分，两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出来；八点整，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骑着电动车离开……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八点十分，陈凯注意到一个细节：四楼最右侧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十厘米的缝隙，但很快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有人从缝隙里观察外面。
他付了钱离开茶餐厅，绕到唐楼后面。后巷堆满了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陈凯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但窗台上有两盆植物——一盆是薄荷，另一盆是迷迭香，都长得很好。
一个躲藏的人会有心情照料植物吗？
陈凯正准备进一步观察，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
“陈先生吗？”一个女声，年轻，带着南方口音，“我这里是‘永利财务公司’，您之前咨询的贷款事宜……”
“你打错了。”陈凯正要挂断。
“等等！”女人的声音突然压低，“李先生说，你想知道的事，在旺角广东道982号，二楼B室。今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
电话挂断了。
陈凯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李国明终于要现身了？如果是陷阱，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如果不是，为什么选择现在见面？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即发动引擎。晨光完全照亮了街道，上班的人流逐渐增多。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早晨，陈凯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追踪刘建明这条线，还是去见李国明？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陈凯想起昨晚陈永仁给他的纸条，想起那个男人眼中的疲惫和决绝。韩琛身边的红人，却在为警方传递消息——这意味着什么？双重卧底？还是另有目的？
他拨通了黄志诚的加密线路。
“我需要刘建明的详细档案，从警校到现在。”陈凯开门见山，“特别是1997年前后的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由？”
“昨天凌晨他在码头出现，独自一人。如果他是内鬼，我们需要证据。如果不是，我需要排除他的嫌疑。”陈凯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旺角广东道982号，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黄志诚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一些。“那是周永昌生前最后去的地方之一。他死前一天，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