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广东道982号是栋战后建成的骑楼建筑,二楼以上住人,一楼店面开着五金行、药材铺和一间小小的跌打医馆。下午三点差五分,陈凯站在街对面观察,目光扫过二楼那排紧闭的窗户。
B室在二楼最右侧,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严实。从外面看,和其他住户没什么不同,但陈凯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台上的花盆是塑料的,不是陶瓷——塑料花盆更轻,移动方便,也不易碎。对于一个可能需要随时撤离的藏身处来说,这很合理。
他穿过街道,走进骑楼的入口。楼梯间昏暗,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中药的苦香。陈凯放轻脚步,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握住了那把警用配枪的握把。
二楼走廊同样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些微光。B室的门是深绿色的铁门,门牌锈迹斑斑。陈凯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即敲门,而是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但并非完全无声。有极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后退半步,右手敲了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十厘米的缝隙,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后——金丝眼镜,白衬衫,正是茶餐厅见过的李先生,李国明。
“陈先生,你很准时。”李国明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些,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我妹妹的录音,你从哪里得到的?”陈凯开门见山。
李国明没有回答,而是拉开防盗链,将门完全打开。“进来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陈设简陋: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几个堆着杂物的纸箱。但桌子上摆着的设备却很专业——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信号干扰器,一台小型服务器,屏幕上滚动着加密数据。
陈凯注意到房间角落里还有一道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卫生间。
“坐。”李国明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边,“你妹妹的录音,是四年前一个线人给我的。他当时在韩琛手下做事,负责管理一些‘特殊资料’,包括那些可能成为把柄的录音和录像。”
“线人是谁?”
“死了。”李国明点了支烟,深吸一口,“2000年,我女儿出事前三个月,他失踪了。尸体至今没找到。”
陈凯沉默地看着他。李国明抽烟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而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到了。”李国明盯着烟头的火星,“韩琛最近在清理内部,他感觉到警方离他越来越近。这种时候,过去的秘密最容易浮出水面。”
“那晚包厢里除了韩琛、张志伟、林国栋,还有谁?”陈凯追问,“录音里小柔说有个‘高个子客人’。”
李国明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桌子前,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夜总会走廊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1997年6月18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画面里有五个人正走向包厢:韩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张志伟和林国栋,再后面是两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很高,比韩琛高出至少半个头。
“这两个人是谁?”陈凯盯着屏幕。
“不知道。”李国明摇头,“我追查了六年,只知道他们当晚用的是假身份,登记的名字查不到真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黑道的人。”
“警察?”
“或者更糟。”李国明关掉图片,“政治部的人,或者其他什么见不得光的部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陈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那晚的客人有官方背景,那么小柔的失踪就不仅是黑帮灭口那么简单。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陈凯说。
李国明掐灭烟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U盘。“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关于韩琛的洗钱网络、保护伞名单,还有你妹妹失踪案的相关证据。原件在别处,这是备份。”
“你想要什么交换?”
“我要韩琛死。”李国明的眼神变得冰冷,“不是坐牢,是死。我女儿死的时候,他在酒吧里开香槟庆祝新货上市。我要他付出代价。”
“警方可以抓他。”
“警方?”李国明笑了,笑容里充满嘲讽,“警方里有他的人,级别不低。否则你以为他怎么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陈凯接过U盘,握在手里。“就算我答应,我一个人也做不到。”
“你不需要一个人。”李国明看向卫生间那道虚掩的门,“出来吧。”
门开了。
陈永仁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市民,但陈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在黑道混迹多年养成的气息。
“你们认识?”陈凯看向李国明。
“今天刚认识。”李国明说,“陈先生来找我,说要合作。我觉得,我们三个的目标有交集。”
陈永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琛哥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他最近在测试身边的人,包括我。”
“测试?”陈凯皱眉。
“明天晚上,他有一批‘特殊货物’要从海上进来。”陈永仁喝了口水,“不是毒品,是更敏感的东西。他会让我负责接货,但同时会安排另一组人监视。如果我表现出一丝异常,或者通知警方,我就会消失。”
“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不在任何一方记录上的第三方,去接应那批货。”陈永仁直视陈凯的眼睛,“然后把它交给警方,但要看起来像是意外查获,不能牵连到我。”
陈凯沉默了几秒。“那批货是什么?”
“账本。”陈永仁压低声音,“韩琛过去十年所有交易的完整记录,包括洗钱渠道、贿赂名单、海外账户。他把原件存在一艘货轮上,每半年更新一次。这次是因为他觉得香港不安全了,要转移。”
账本。陈凯的心脏跳动加快。如果真如陈永仁所说,那里面很可能有小柔失踪案的线索,甚至可能指认出那晚包厢里的“高个子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