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葵涌仓库区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陈凯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在废弃厂房和集装箱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箱子里装着他妹妹的案卷、韩琛的罪证、陈永仁的警官证，以及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
凌晨五点十七分，他到达预先约定的地点——七号码头旁的一间废弃调度室。阿杰已经在里面等待，看到陈凯时，少年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他手中的箱子，表情又凝重起来。
“凯哥，你没事吧？”阿杰迎上来，“我按计划撤到二号安全点，但一直联系不上你。陈永仁呢？”
“他走了。”陈凯把箱子放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去做了他该做的事。”
阿杰听懂了言外之意，脸色一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凯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箱子，取出韩琛的硬盘，连接上阿杰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他输入周永昌的警员编号加上生日——031275，这是黄志诚昏迷前给的提示。
密码正确。硬盘解锁。
屏幕分成三个窗口：左侧是文件目录树，中间是内容预览，右侧是元数据信息。陈凯快速浏览目录，找到了标记为“保护伞-完整”的文件夹。
点开，里面是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人名命名。陈凯滚动列表，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刘建明、林国栋、张志伟……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但职位标注让他心惊——助理警务处长、律政司高级官员、立法会议员、银行董事……
“这些人……”阿杰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冷气，“全都是……”
“全都是韩琛的保护伞。”陈凯点开刘建明的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交易记录：从1997年6月第一次“信息费”五万港币，到2002年最新的“合作分红”两百万，累计超过八百万。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收款账户，还有简短的备注。
其中一条1999年3月的记录引起了陈凯的注意：“处理林国栋事故-额外费用-50万”。备注写着：“游艇爆炸安排妥当，无幸存者，无调查。”
林国栋，韩琛的律师，死于游艇爆炸，定性为意外。
另一条2000年8月的记录：“周永昌事件善后-80万”。备注：“证据清理完毕，案卷归档，无后续调查。”
周永昌，陈凯的警校同期，死于“吸毒过量”。
陈凯继续翻看。2001年5月，一条金额三百万的记录，备注写着：“高层打点-确保韩琛集团核心业务不受回归后政策影响”。
2002年，也就是今年，已经有三笔记录，总金额四百五十万，最近一笔就在两周前，备注：“内部情报保障-白沙湾行动预警”。
阿杰指着屏幕：“凯哥，这些如果公开……”
“会引发香港有史以来最大的警队腐败丑闻。”陈凯关掉刘建明的文件夹，点开另一个名字——梁振邦，现任助理警务处长。
里面的记录更惊人：从1995年开始，累计受贿超过两千万港币。最新记录显示，就在韩琛死前一天，他收到一笔“紧急公关费”三百万，备注：“舆论控制-确保韩琛死亡事件低调处理”。
“这些人……”阿杰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还是警察吗？”
“他们是穿着制服的黑帮。”陈凯关闭所有窗口，拔出硬盘，“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这些东西。”
窗外，海雾开始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码头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们可以交给媒体。”阿杰说，“或者廉政公署。他们有权力调查——”
“廉署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人。”陈凯打断他，“韩琛的保护伞网络经营了十几年，渗透到了各个层面。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陈凯看着桌上的箱子。里面除了硬盘，还有那个老式录音机，里面有1997年6月18日包厢的录音；有小柔被绑架的照片；有韩琛手写的名单；还有陈永仁的警官证。
他想起陈永仁的话：“我有个提议。你把证据给我，我去交给警队里还值得信任的人。你去菲律宾，开始新生活。”
也想起刘建明的交易：“我甚至可以帮你妹妹的事翻案，给她一个正式的死亡证明，给你一个交代。我只需要你一样东西：沉默。”
两个选择，两条路。一条通向可能的正义，但代价可能是生命。一条通向安全的未来，但代价是良心的安宁。
“阿杰，”陈凯突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少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问自己。他思考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爸爸以前是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包工头说他自己不小心，赔了很少的钱。我妈去讨公道，被威胁，被恐吓，最后只好放弃。”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坏人总是赢？为什么好人总是吃亏？凯哥，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选那条不让坏人赢的路。哪怕很难，哪怕很危险。”
陈凯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少年，突然意识到，阿杰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跑腿打杂的孩子了。他在黑暗中成长，看到了太多不公，心中依然存着火焰。
“收拾东西。”陈凯做出决定，“我们离开这里。这个地点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陈凯将硬盘和重要文件装进防水袋，塞进背包，“一个可能还值得信任的人。”
上午八点，深水埗福荣街，祥记茶餐厅。
陈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奶茶。茶餐厅里坐满了吃早餐的街坊，人声嘈杂，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昨晚西贡发生枪击事件，警方证实与黑帮内讧有关，三人死亡，多人受伤。警务处发言人表示，将加大打击黑社会力度……”
新闻画面切换到刘建明接受采访的镜头。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表情严肃：“香港警队绝不容许黑社会势力猖獗，我们将追查到底，将所有涉案人员绳之以法。”
陈凯看着屏幕上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感到一阵反胃。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李国明。
前廉署调查主任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点了杯冻柠茶，等服务员离开后，才低声开口：
“陈永仁死了。”
陈凯的手指收紧，握住奶茶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今天凌晨，西贡码头。刘建明设的局。”李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凯听出了压抑的愤怒，“他们说他拘捕袭警，被当场击毙。尸体现在在殓房，身份还没公开，说是‘不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