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天台对决
黄昏时分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香港公园的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陈凯站在茶艺博物馆二楼的露台边缘,手里紧握着那个装满了证据的防水背包。
下午三点,他没有去赴刘建明的约。下午四点,他也没有去见Mary。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这条最危险,但也最彻底的路。
红色雨伞出现在楼梯口。
撑伞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亚裔面孔,穿着得体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她走到露台中央,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砖上。
“陈先生?”她用英语问道,口音带着美式腔调。
陈凯点头,没有靠近。“证明你的身份。”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记者证,照片和本人一致,名字是ElenaChen。“李国明先生让我来的。他说你有一些……敏感材料需要专业的处理方式。”
“不止敏感。”陈凯说,“这些材料如果公开,会引发香港有史以来最大的执法机构丑闻。牵涉到助理警务处长、高级检察官、立法会议员,还有十几个高级警官。”
Elena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材料的真实性?”
“百分之百。”陈凯拍了拍背包,“原件,未经任何篡改。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录音、照片、手写账本,还有目击者证词。”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露台的遮阳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的太平山笼罩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影子。
“我需要先验证一部分内容。”Elena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会是今年最大的调查报道。但我也必须警告你,发布这样的报道,你会面临极大的风险。那些被曝光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陈凯从背包里取出硬盘的复印件和一个U盘,“这是部分样本,足够你验证。如果决定继续,我需要你的组织提供两样东西:第一,同步全球发布,让任何人无法封锁消息;第二,证人保护计划,我和一个未成年人需要新身份,离开香港。”
Elena接过U盘,看了看,然后抬头直视陈凯的眼睛。“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据李国明先生的描述,你本可以和某些人做交易,换取安全离开。”
陈凯望向雨中的香港。这座他出生、成长、又差点葬身于此的城市,此刻在暴雨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我妹妹1997年失踪,警方定性为自愿离港。”他缓缓说道,“但我后来发现,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撞破了一场警方高官和黑帮的会面。掩盖真相的人里,有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他现在已经是助理警务处长。”
Elena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凯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去六年,我一直在追查真相。我发现我妹妹的死不是个案,而是一个庞大腐败网络的冰山一角。”陈凯继续说,“这个网络保护毒贩、洗黑钱、掩盖谋杀,而穿制服的人从中牟利。如果我今天用这些证据做交易,换取自己的安全,那我妹妹就白死了,那些被这个网络害死的人也白死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其他什么。他想起小柔的笑容,想起她说过要当警察抓坏人。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二十六岁,也许真的会成为警察,也许会成为改变这个系统的人。
“我明白了。”Elena将U盘收好,“给我二十四小时验证这些材料。如果核实属实,我们会启动全球发布程序。同时安排你和那位未成年人的撤离。地点在哪里接应你?”
陈凯报出一个地址,那是九龙城一间不起眼的民宿,他用假名预订的。“明晚八点,过时不候。”
“我们会准时。”Elena重新撑开伞,“最后问一句:你确定吗?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无论结果如何,你的人生都将彻底改变。”
陈凯点头。“我确定。”
Elena转身离开,红色雨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公园的小径尽头。
陈凯又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势渐小。他拿出手机,开机——他需要联系阿杰,安排撤离。但手机刚开机,就连续震动,弹出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和短信。
大部分是未知号码,但其中一条短信让他浑身冰凉:
“阿杰在我们手上。今晚九点,天台见。一个人来,带上所有东西。如果你报警,或者告诉任何人,这孩子就活不到明天。刘。”
发信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五分。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陈凯的手在颤抖。阿杰,那个跟了他两年的孩子,那个说“选那条不让坏人赢的路”的少年。刘建明抓了他。
几乎同时,另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Mary:
“看来你做了错误的选择。那个记者已经离开香港公园,但她的车在海底隧道出了‘事故’。你手上的东西,现在是我唯一的线索。今晚十点,半岛酒店1808。这是你救那个孩子的最后机会。”
陈凯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裤子,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Elena出事了。刘建明和Mary都知道了他的计划。他们不是在二选一,是在围猎。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刘建明约在天台,Mary约在酒店。阿杰在谁手上?可能两边都有参与,也可能其中一方在撒谎。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他不能丢下阿杰。
陈凯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硬盘、录音带、照片、名单,还有一把手枪,只剩五发子弹。他想了想,将硬盘和名单的副本取出,用防水袋包好,塞进露台一个排水管的夹缝里——这是他最后的备份,如果自己回不来,希望有人能找到。
然后他转身离开茶艺博物馆,走进夜色中的香港。
晚上八点四十分,陈凯站在那栋熟悉的大厦楼下。就是在这里,几周前,他和黄志诚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周永昌生前约定要告诉他关于妹妹的真相。
天台。
陈凯走进大厦,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起电影里的场景,刘建明和陈永仁在天台的对决,那句经典的台词:“对不起,我是警察。”
但他不是警察。他只是一个寻找妹妹真相的哥哥,一个被卷入权力游戏的棋子。
推开天台门时,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水箱和空调外机。但远处,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刘建明,和阿杰。
少年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封住,脸上有淤青,但眼睛睁得很大,看到陈凯时拼命摇头,示意他离开。
刘建明站在阿杰身后,一只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枪口对着地面。他穿着便装,头发被风吹乱,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来了。”刘建明说,“东西带来了吗?”
陈凯举起背包。“先放了他。”
“先把东西给我。”
两人对峙,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这片繁华与此刻天台的紧张无关。
“你杀了陈永仁。”陈凯说。
“他拘捕袭警。”刘建明面不改色,“我只是履行职责。”
“他是警察!卧底十一年!”
“曾经是。”刘建明纠正,“但他后来忘了自己是谁。就像你,陈凯。你曾经也是警察,但现在呢?黑市情报贩子?复仇者?你以为你在做正确的事,但你只是在破坏秩序。”
陈凯向前走了一步。“秩序?你的秩序就是让黑帮横行,让警察收贿,让无辜的人死去?”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刘建明说,“韩琛死了,但他的生意还在。如果我不接手,会有更坏的人接手。至少我还能控制局面,维持平衡。”
“用谋杀和腐败维持的平衡?”
“用现实的方式维持稳定。”刘建明的手枪微微抬起,“把东西给我,我可以放你们走。我说话算话。”
陈凯看着阿杰,少年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知道,一旦交出证据,他们俩都活不过今晚。刘建明不会留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