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分,他回到房间。窗外庭院安静,午休时间。
两点整,他假装午睡,关上灯,拉上窗帘。房间陷入半黑暗。
两点二十分,他轻轻推开窗户。三楼不高,楼下是草坪。没有监控摄像头对准这个方向——他上午就确认过了。
家驹从床单撕下布条,结成简易绳索,固定在床脚。他深吸一口气,翻出窗外,顺着墙壁缓缓下降。
落地时脚踝轻微扭了一下,但不碍事。他迅速穿过草坪,翻过矮墙,进入相邻的旧街区。
小巷错综复杂,晾晒的衣服在头顶飘荡,电视声、炒菜声、孩童哭闹声从两侧旧楼里传出。家驹压低帽檐,快步穿行,不时回头观察。
没有尾巴。至少暂时没有。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中央图书馆。”
司机按下计价器。家驹看向后视镜,车流正常。但他的神经依然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莎莲娜在图书馆留下了什么?真的账本关键页?还是另一个陷阱?
而那个站在阴影中的“K先生”,是否正在某处看着他,像看棋盘上移动的棋子?
出租车驶过繁华街道,阳光透过车窗,在家驹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中央图书馆三楼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经济类书架排列得像迷宫,荧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阅览区只有零星几个读者。
陈家驹戴着从便利店买的廉价平光眼镜,帽檐压得很低。他在标有“宏观经济学”的书架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红色封面的《经济学手册》有三本,他抽出中间那本,厚度不对。
书页中间被挖出一个长方形的空洞,里面塞着几页折叠的纸。
家驹没有立即取出。他拿着书走到靠窗的阅读桌,背对监控摄像头坐下。窗外是维多利亚公园的树冠,再远处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阳光很好,好得让人不安。
他翻开书,手指探进空洞。纸张的触感很薄,是复印纸。一共五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缩写代号、银行账户片段。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手写小字:
“K的指令都通过加密传真,朱滔收到后当场销毁。我记下过几个片段:TW交货延迟、Q3结算日、清洁账户714。还有一句重复的话:‘风暴来前,修剪枝叶。’——S”
“修剪枝叶”。
家驹盯着这四个字。黑话,意思是清除不稳定因素、处理证据、灭口。他迅速将纸张折好塞进内袋,把书放回原处。
转身时,他看见楼梯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家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另一端的楼梯。下到二楼,他混入杂志阅览区的人群,从侧门离开图书馆。穿过公园时,他三次改变路线,两次突然折返。没有尾巴跟上来,或者对方比他想象的更专业。
公园长椅上,他假装看报纸,迅速浏览那几页纸。数字代码大部分看不懂,但有几个银行账户的后四位隐约熟悉——他似乎在凯旋集团的公开年报里见过类似的账号序列。
手机震动。雷蒙的号码。
“家驹,你在哪?”署长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宿舍。怎么了?”
“别撒谎。朱滔的律师刚刚提交新证据,声称莎莲娜提供的账本是伪造的,是陷害。法官批准了取保候审。他半小时后出看守所。”
家驹握紧手机。“什么新证据?”
“三份贸易公司的证明文件,显示账本里提到的几笔交易根本不存在。还有莎莲娜的心理评估报告——她两年前因财务压力看过精神科,律师说她有臆想倾向。”雷蒙停顿,“更重要的是,警方在莎莲娜的公寓搜出二十万现金,汇款方是朱滔的对头公司。律师说她很可能被收买做伪证。”
“栽赃。”家驹说,这个词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
“也许。但程序上,证据链现在断了。法官要求警方重新核查。家驹,你马上回总部。记者已经包围了看守所,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电话挂断。家驹坐在长椅上,看着阳光下嬉闹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世界一派平和,仿佛朱滔从未被捕,莎莲娜从未失踪,安全屋从未被入侵。
他拿出莎莲娜留下的纸条,再看那句“风暴来前,修剪枝叶”。
朱滔被释放,是修剪的枝叶之一吗?
-
同一时间,中环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陈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看守所门口聚集的记者。距离太远,人群只是蠕动的黑点,但他能想象那里的喧嚣。他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茶汤清亮。
“朱先生到了。”秘书内线通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朱滔走进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凌乱,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两天看守所生活让他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戾气没减。
“陈先生。”朱滔的声音沙哑。
“坐。”陈凯没有转身,“茶自己倒。”
朱滔没动,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头困兽。“律师说那些文件是你提供的。为什么?”
“为什么救你?”陈凯终于转身,微笑,“因为你对我还有用。”
“我只是你的白手套!交易、洗钱、处理脏活……现在出事了,你该弃掉我!”
“通常情况下,是的。”陈凯走到茶海前,慢条斯理地洗杯,“但你的案子闹太大了。英雄警察陈家驹亲手抓的你,媒体头条,公众关注。如果你现在‘意外’死在牢里,或者案子莫名其妙结掉,会有人追问。而我不喜欢被人追问。”
他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朱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