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
陈家驹在交通部调度站的休息室里浅眠，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夜间事故报告和车辆调度指令。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安全屋虚掩的门、莎莲娜颤抖的声音、图书馆书页里那句“修剪枝叶”。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机震动惊醒了他。是阿美。
“家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家里……家里出事了。”
“慢点说，什么事？”
“我、我提前回来了，想给你惊喜。可是门锁坏了，我用备用钥匙打开……客厅……客厅里有……”她说不下去，背景传来压抑的呜咽。
家驹抓起外套冲出调度站。“报警了吗？别进去，在楼下等我！”
“我……我不知道，我跑出来了，在便利店……”
“待在那里，锁上门，别让任何人进去。我马上到。”
雨越下越大。家驹拦不到出租车，抢了一辆正要交班的同事的摩托，引擎嘶吼着划破雨夜。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扭曲的光痕。
他的公寓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旋转。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拉起警戒带，楼上他家的窗户亮着灯。
家驹冲上楼。门敞开着，两名军装警守在门口。客厅里，鉴证科的人正在拍照。阿美缩在走廊角落，被一名女警扶着，脸色惨白。
然后家驹看见了客厅地板上的尸体。
男性，三十岁左右，仰面倒在茶几旁，胸口插着一把刀——那把刀家驹认识，是他放在厨房刀架上的德国主厨刀。血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已经半凝固。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白色粉末。其中一个袋子破了，粉末洒在地板上。
“陈督察。”重案组的李督察走过来，表情严肃，“我们接到你女友报警。初步判断死者是毒品拆家，绰号‘老鼠强’，有多次贩毒前科。凶器上有你的指纹。”
“我昨天整天在交通部，有值班记录。”
“死亡时间推测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李督察的目光扫过家驹湿透的衣服，“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调度站休息室。但……中间出去过两次，一次买烟，一次在附近吃宵夜。监控可以证明。”
李督察点头，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散。“我们需要你回警局协助调查。另外，鉴证科会采集你的指纹和DNA进行比对。”
家驹走到阿美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没事了，我在这儿。”
阿美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恐惧。“家驹……我在卧室还发现了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陈家驹”，汇款方是朱滔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金额五十万港币，日期是朱滔被捕前一天。
伪造的。家驹一眼就能看出来。格式不对，银行印章模糊，连他的账户号码都错了一位。
但足够作为“证据”。
“李督察，”家驹把纸递过去，“这是伪造的。”
李督察接过，仔细看了看。“我们会核实。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陈督察，请你交出所有随身物品，包括手机。我们需要你正式回警局接受询问。”
这不是协助调查了。这是列为嫌疑人。
家驹看着客厅里忙碌的鉴证人员，看着那把插在尸体上的自己的刀，看着窗外旋转的警灯。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完美的陷阱。每一步都算好了：死亡时间在他无法提供完整不在场证明的时段；凶器是他的；毒品出现在他家；伪造的转账记录；甚至阿美提前回家“发现”现场——时间掐得刚刚好。
“我需要律师。”家驹说。
“当然。”李督察示意两名警员上前，“请配合。”
手机被收走前，最后一条推送新闻弹出来：《朱滔案证人涉嫌伪证，关键警察被调查，案件疑云重重》。
配图是他昨天在交通部调度站外的侧影，拍得模糊而鬼祟。
-
同一时间，半山区一栋别墅的书房里。
陈凯穿着丝质睡袍，站在窗前看雨。手机贴在耳边。
“现场处理干净了？”
“干净。”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指纹、血液喷溅角度、毒品摆放位置都符合他激情杀人的设定。监控已经处理好了，便利店和宵夜摊的摄像头那段时间‘刚好’故障。”
“阿美呢？”
“按计划提前回来。她很配合，或者说，很害怕。她弟弟在澳洲的留学签证……您懂的。”
陈凯轻轻摇晃手中的红酒杯。“家驹现在什么反应？”
“冷静。太冷静了。他要求律师，没有争辩，只是强调证据是伪造的。”
“聪明人。”陈凯抿了一口酒，“知道在陷阱里挣扎只会缠得更紧。警局那边？”
“李督察是我们的人，会按程序推进。早上七点前，通缉令会发出去。罪名：谋杀、藏毒、受贿。媒体已经准备好通稿了。”
“很好。”陈凯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记得，要给他留一条缝。”
“缝？”
“逃跑的路。”陈凯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城市地图，“通缉令发布后，他会成为过街老鼠。但要让他觉得还有机会——比如，莎莲娜的线索，或者朱滔的某个手下‘意外’透露的信息。困兽犹斗才好看，彻底绝望的猎物反而无趣。”
“明白。还有，朱滔那边……”
“他今天下午会召开记者会，哭诉自己被陷害，暗示警方内部有问题。他会‘不经意’提到陈家驹的名字。”陈凯笑了，“舆论是很有趣的东西。昨天还是英雄，今天可能就是恶魔。而公众的记忆，比金鱼还短。”
挂断电话后，陈凯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身形与家驹相似、穿着连帽衫的男人在昨晚十一点进入公寓楼。角度问题，看不清脸。
这段录像永远不会出现在证据里。它只是陈凯私人收藏的一部分，像棋手保存的经典棋局。
他点击保存，文件名：“陷阱-实施阶段”。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妻子探头进来：“还不睡？”
“处理点工作。”陈凯关掉电脑屏幕，“马上来。”
“雨好大。”妻子走到窗边，“听说九龙那边发生了命案？”
“是吗？我不清楚。”陈凯揽住她的肩，“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悲剧发生。我们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小天地。”
妻子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雨。“你最近好像很累。”
“公司事情多。不过下周青少年中心的开幕仪式后，就能轻松点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去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妻子离开后，陈凯重新打开电脑。这次调出的是青少年禁毒中心的建筑设计图。现代化的玻璃建筑，绿植环绕，标有“未来希望”的字样。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几个修改意见：增加后门通道、优化监控盲区、储藏室空间扩大。
修剪枝叶，是为了树木更好的生长。
而有些树，需要连根拔起。
-
警局审讯室，清晨五点。
灯光惨白。家驹坐在金属桌前，对面是李督察和一名记录员。律师还没到。
“陈督察，再问一次，”李督察翻看着笔录，“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确切在哪里？”
“调度站。中途出去过，但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