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孤狼的反击
重庆大厦的走廊狭窄如肠道,混合着咖喱、香料、廉价香水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家驹躲在七楼一间按小时出租的隔间里,听着门外走廊上不同语言的争吵声、婴儿啼哭声、电视新闻声。
“……警方正在全港通缉涉嫌谋杀及受贿的前督察陈家驹。市民若有线索……”
新闻声被隔壁巨大的印度音乐声淹没。
家驹靠在墙上,手里是从便利店买来的剪刀和染发剂。镜子里,他的黑发已经变成刺眼的金棕色,剪短后乱糟糟地竖起。他刮掉胡子,戴上从夜市买来的黑框平光眼镜。镜中的人陌生而疲惫,只有眼睛深处还留着某种锋利的东西。
逃亡第三天。
他身上的现金还剩八百港币。手机早就扔了,现在用的是从深水埗二手市场买的预付卡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莎莲娜最后联系他用的那个,一直关机。
但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桌上的几张纸摊开着:图书馆带出来的账本复印件、从报摊买来的过期财经杂志上关于凯旋集团的报道、还有一张从网吧打印出来的航运路线图。
账本上的代码他破译了一部分。“TW”是台湾,“Q3”是第三季度结算,“清洁账户714”可能是一个银行账户的后三位。但这些太模糊。
凯旋集团的报道一片溢美之词:青年创业楷模、慈善先锋、国际贸易的桥梁。配图是陈凯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与政要握手的照片,笑容得体。
航运路线图显示,凯旋旗下的货运公司“顺风达”每周有两班船从香港开往高雄,经停马尼拉。而警方掌握的朱滔毒品网络线索中,有一条正是经台湾中转至东南亚的线路。
巧合?家驹不信巧合。
他需要进入凯旋的内部系统,需要更多证据。但这对于一个通缉犯来说,等于自投罗网。
窗外夜幕降临,霓虹灯渐次亮起。重庆大厦像一座垂直的贫民窟,充斥着合法与非法的交易,也正因此,成了藏身的好地方——没人问你是谁,只要付钱。
家驹换上从楼下摊档买来的花衬衫和破牛仔裤,把剩下几张钞票塞进袜子。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在街头。
下楼时,他在三楼楼梯间听见熟悉的语言——潮州话,朱滔老家方言。两个男人靠在防火门边抽烟,低声交谈。
“……朱老板出来了,但生意停了。上面说要等风头。”
“等多久?兄弟们要吃饭。”
“急什么。K先生说会安排新渠道,比之前更安全。”
家驹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K先生。又是这个代号。
“什么时候能见K先生?”
“你配吗?连朱老板都只见过几次。听说下次见面在……等下星期青少年中心开幕后。到时候会有新指令。”
两人掐灭烟头,朝电梯走去。家驹等他们进了电梯,记下楼层——五楼,客房区。
他走楼梯下到二楼,混入拥挤的电子商品摊位之间。大脑飞速运转:青少年中心开幕,陈凯会公开露面。那是机会,也是陷阱。陈凯肯定预料到他会尝试接近。
但有时候,最明显的陷阱,反而是最有效的掩护。
半山区别墅,晚上九点。
陈凯在书房接见一位客人——保安公司的负责人,姓赵,前飞虎队成员。
“开幕式当天的安保方案在这里。”赵先生递上平板电脑,“入口金属探测,贵宾区独立通道,媒体区隔离。我们还会安排十二名便衣混在人群中。”
陈凯滑动屏幕,浏览三维立体图。“讲台位置?”
“在这里。背靠玻璃幕墙,视野开阔,但后方是封闭办公区,只有授权人员能进入。讲台下方有防弹板,虽然我们认为不需要……”
“加上。”陈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媒体名单呢?”
“十七家主流媒体,我们都核对了记者证。另外还有三家海外媒体,其中一家是BBC,他们想做个专访。”
“安排在我演讲后。问题清单提前给我看。”陈凯放下平板,“还有一件事。陈家驹。”
赵先生点头。“警方通缉令已经发到所有合作单位。我们会加强入口检查,但说实话,他如果真敢来,等于自首。”
“他不会以真面目出现。”陈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家驹的警员证照,“但他有个习惯动作——思考时会用右手拇指摩擦食指侧面。还有,他左肩有旧伤,举手时会有轻微的不自然。让你的人注意这些细节。”
赵先生略显惊讶。“您很了解他。”
“了解对手是胜利的第一步。”陈凯微笑,“对了,开幕式当天,在讲台左侧第三个花盆里,放一个无线信号干扰器。范围不用大,覆盖讲台区域就行。”
“干扰器?为什么?”
“以防万一。”陈凯没有多解释,“去吧。方案修改后明天给我看。”
赵先生离开后,陈凯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四个画面:股市行情、货运物流实时追踪、青少年中心的监控测试画面,以及一个加密聊天窗口。
窗口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猎物在重庆大厦。要收网吗?”
陈凯回复:“不。让他活动。注意他接触了谁。”
“明白。另外,莎莲娜有动静了。她试图从九龙城寨的一个地下诊所买抗生素,我们的人跟踪到了藏身处。”
“诊所情况?”
“黑诊所,没有记录。但医生是我们的人。”
陈凯抿了口酒。“给她真的药,然后放一点消息——比如,账本原件其实藏在青少年中心的某个地方。”
“引她去?”
“引他们两个去。”陈凯打字,“开幕式是最好的舞台。聚光灯下,一切无所遁形。”
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另一个文件:青少年中心的建筑蓝图。他用鼠标在几个位置画了圈:储藏室、电闸房、通风管道入口。
完美的舞台,需要完美的道具。
而逃亡的警察和携带证据的证人,是最动人的演员。
九龙城寨旧址旁的棚户区,夜色更深。
莎莲娜蜷缩在一间铁皮屋的角落,腿上伤口红肿发热。三天前跳窗逃跑时被碎玻璃划伤,感染了。她用从诊所买来的抗生素和绷带自己处理,但效果不明显。
高烧让她意识模糊。梦境和现实交错:朱滔醉酒后怒吼“K先生不会放过你”的脸;安全屋里那股甜腻的气味;图书馆书架间投下的阳光;还有陈家驹在庆功宴上接过勋章时,那一闪而过的茫然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