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信任他。也许因为他是警察,也许因为他眼里有种她熟悉的固执——和她弟弟一样,认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
铁皮屋外传来脚步声。莎莲娜屏住呼吸,手摸向从厨房偷来的菜刀。
脚步停在门外。三声轻敲,两重一轻。
暗号。
她松了口气,挪开门闩。一个瘦小的男孩钻进来,是附近流浪的“小老鼠”,她用最后一点钱雇他打探消息。
“姐姐,有消息。”小老鼠递给她一个油腻的纸袋,里面是叉烧包,“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中心,下星期三开幕。好多警察会去,还有大人物。”
“具体时间?”
“上午十点。但我听说……”小老鼠压低声音,“有人在黑市卖入场工作证,清洁工、搬运工的那种。很贵,要五千。”
五千。莎莲娜摸向贴身口袋,里面有一小卷钞票,是她从朱滔办公室保险箱偷的最后一笔钱,刚好五千。
“卖家可靠吗?”
“不知道。但很多人买,说有办法混进去。”小老鼠啃着包子,“姐姐,你真的要去?那里肯定很多警察在找你。”
莎莲娜没回答。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账本里撕下的最关键三页的抄录版。代码旁,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自己的破译猜测:
“K=凯旋?陈凯?”
“714账户=瑞士信贷香港分行?”
“TW交货=高雄港第三码头?”
这些只是猜测。她需要原件对照,而原件在安全屋袭击中被抢走了——至少当时她这么以为。但今早在诊所,那个医生包扎时“随口”说,听说警方在青少年中心建筑工地发现了一个保险箱,里面有些文件还没处理……
巧合太多,就是设计。
但她别无选择。如果账本原件真的在那里,如果里面有能证明陈凯罪行的证据……
“帮我联系卖家。”莎莲娜数出五千港币,“我要一张清洁工的工作证。”
小老鼠瞪大眼睛。“姐姐,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莎莲娜苦笑,“但有时候,你明知道是陷阱,也得往里跳。”
因为笼子外的陷阱,总比笼子里的绝望要好。
深夜十一点,家驹出现在旺角一间通宵网吧。
他用假身份证开了一台角落的机器,登录了一个海外加密论坛。几年前办一个跨国网络诈骗案时,他认识了几个白帽黑客,其中一位欠他一个人情。
留言发出后半小时,对方回复了加密链接。点开,是顺风达货运公司的部分内部服务器日志——只读权限,不能修改,但足够看到最近三个月的货物清单。
家驹快速浏览。大部分是正当的电子产品、纺织品、机械零件。但有几条记录引起他的注意:货物编号K-7系列,从曼谷发货,目的地高雄,但每次都在香港“临时仓储”三天。
而这些K-7货物在香港停留期间,海关查验记录都是“随机抽检,无异常”。
太干净了。
他调出朱滔案中被扣押的毒品货柜编号,交叉比对。模式相似:都是从东南亚发货,经香港短暂停留,再转运台湾。只不过朱滔的货用的是小型走私船,而顺风达用的是正规货轮。
同一货源,不同渠道。
家驹截图保存。证据还不够,但指向性明确。他需要进入更深层的系统,需要财务记录、邮件往来、高层指令。
但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个警告窗口:“检测到异常访问。追踪中……”
他立即拔出U盘,关机,离开座位。走到网吧门口时,瞥见柜台后的网管正在接电话,眼神朝他这边扫来。
家驹转身进入后巷。夜色中,他快步穿行,绕了两个街区,确定没有跟踪后,闪进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他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零星的车流。玻璃上倒映出他染发后的样子,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手机震动。终于,那个号码发来短信:
“青中心开幕,十点。东侧货梯,清洁工具间,账本可能在那里。小心陷阱。——S”
家驹盯着这行字。莎莲娜还活着,还在试图收集证据,也和他一样意识到这是陷阱。
但什么是更大的陷阱?去,还是不去?
他回复:“你的位置?”
没有回答。
家驹喝掉冷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香港,偷渡去东南亚,隐姓埋名重新开始。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他想起警校毕业时宣的誓;想起第一次抓到罪犯时那种混杂着恶心和正义感的复杂情绪;想起雷蒙说“有时候慢比快更需要勇气”。
也想起陈凯在庆功宴上与他握手时,那种隐藏在高雅表象下的、冰冷的掌控感。
他不能走。
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冲动:当有人精心为你打造了一个笼子,最有力的反击,不是逃离笼子,而是当着造笼人的面,把笼子拆了。
家驹走出快餐店,夜风吹在脸上。他抬头看向半山方向,那里灯火璀璨,是另一个世界。
三天后,青少年中心开幕式。
他会去。
不是作为警察陈家驹,而是作为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而一无所有的人,最危险。
街角传来卖唱老人的粤曲声,嘶哑苍凉:“……孤身走我路,独个摸索我路途……”
家驹把最后一张钞票放进老人的帽子,转身走入夜色。
孤狼的反击,不需要嚎叫。
只需要獠牙,和耐心。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