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位于新界北部的山坳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纺织厂遗址。锈蚀的钢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风穿过破损的墙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家驹在距离工厂五百米外就下车了。他徒步穿过杂草丛生的荒地,每一步都仔细听音辨位。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像是要下雨。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地形复杂——主厂房、仓库、办公楼、员工宿舍四栋建筑呈品字形分布,之间有地下管道连通,至少有六个出口。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电力供应,监控设备难以运作,信号也差。
但同样,这里也容易设伏。
他在主厂房东侧的断墙后停下,从背包里取出电磁脉冲装置——老陈昨晚给他的,看起来像个老式收音机,但内部改装过。有效范围十米,单次使用,用完即废。他把它藏在腰后,用外套遮住。
然后他等待。
四点零三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对面仓库的二层窗口。女性,身形瘦削,左腿微跛。莎莲娜。
她没有立即出来,而是观察了足足五分钟。家驹也耐心等着。最后,她打出手势:三根手指,指向地面——三分钟后,地面层西南角见。
家驹点头回应,但没有立即动身。他绕到厂房背面,从破窗翻入,穿过满是锈蚀机器的车间,从另一侧的门出来。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莎莲娜选择的会面点——一个半倒塌的工具棚,三面有墙,一面敞口,视野开阔但易攻难守。
她选这里,要么是缺乏经验,要么是有意暴露。
家驹没有直接过去。他爬上旁边的水塔残架,居高临下观察。工具棚周围没有异常,但五十米外的员工宿舍二楼,一扇破窗户后的阴影里,有金属反光。
狙击点。或者观察点。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拍照功能还能用。拉近镜头,模糊能看到一个黑色筒状物架在窗沿。是望远镜,不是枪。观察者。
家驹从水塔下来,绕了一大圈,从宿舍楼后方接近。楼梯已经坍塌,他攀着外露的钢筋爬上二楼。走廊里堆满垃圾,墙皮剥落。他贴着墙,靠近那扇窗户。
房间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新鲜脚印,窗台上放着一架高倍望远镜,旁边还有几个烟头——万宝路,烟蒂被小心地捏扁熄灭。专业手法。
观察者刚离开不久。
家驹看向望远镜对准的方向,正是工具棚。他检查了地面,在灰尘中发现一枚微小的黑色装置——无线窃听器,黏在窗框下方。
他小心地取下窃听器,没有破坏。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扰器贴上去,这会让窃听器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传回稳定的环境噪音。
做完这些,他快速离开宿舍楼,从侧后方接近工具棚。
莎莲娜蹲在棚内角落,手里紧握着一把水果刀,看见他时明显松了口气,但刀没有放下。
“陈督察。”
“叫我家驹。”他环顾四周,“你被跟踪了。”
“我知道。”莎莲娜苦笑,“但我必须来。我弟弟……”
“在凯悦酒店,被陈凯的人看着。我知道。”家驹蹲下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账本原件在哪?”
莎莲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物件,但没有递过来。“在我交出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真的不是黑警吗?”
家驹看着她。“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这不够。”莎莲娜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朱滔说过,警察系统里有很多人收钱。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其中一个?”
家驹沉默了几秒,然后解开外套,露出腰间的电磁脉冲装置。“这是用来破坏陈凯地下通讯站的。我计划在明天开幕式上使用,让他的加密网络瘫痪三十秒。三十秒足够我做很多事——比如,把你拍到的服务器照片发送给所有媒体,或者,闯入他的控制室。”
“然后呢?你会被捕,甚至被杀。”
“也许。但如果我是黑警,我有必要这么做吗?”家驹重新拉好外套,“我本可以偷渡离开,隐姓埋名。我留下来,是因为有人需要为安全屋的袭击负责,需要为栽赃我的命案负责,需要为操控朱滔贩毒网络负责。”
莎莲娜盯着他的眼睛。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闷雷声。
“账本里有什么?”家驹问。
“资金流向。朱滔的贩毒收入,百分之七十通过空壳公司流入一个代号‘K’的账户。那些公司表面上做正当贸易,实际是洗钱渠道。”莎莲娜终于打开防水布,露出黑色账本,“但我最在意的不是钱,是这个——”
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一串手写的日期和地点,旁边标注着字母代号:“P1”“P2”“P3”。
“这是聚会记录。朱滔每个月会参加一次‘老板’召集的会议,地点不同,但参与者固定:几个贸易公司老板、一个银行高管、两个退休警官,还有……一个现任立法会议员助理。会议内容不明,但每次会后,朱滔都会接到新的‘运输任务’。”
家驹接过账本,仔细看那些名字。退休警官里有一个他认识——前毒品调查科高级督察,五年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现在是一家保安公司的顾问。
“这些聚会的时间地点,你能背下来吗?”
“最近三次的可以。”莎莲娜说,“上个月在清水湾游艇会,再上个月在澳门葡京酒店的私人包厢,三个月前在深圳一家温泉度假村。每次都是周末,晚上八点开始,凌晨结束。”
家驹快速记下。“陈凯在场吗?”
“朱滔从没提过陈凯的名字,但有一次他喝醉说漏嘴,说‘老板’有个习惯——开会时只喝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不加苏打水。”莎莲娜顿了顿,“庆功宴那天,陈凯敬你酒时,喝的就是那种。”
细节吻合。家驹合上账本。“我们需要复制这份证据,分散保存。原件你留着,我拍照片。”
“你相信我了?”莎莲娜问。
“我相信证据。”家驹拿出微型相机,“但我也知道,你可能被迫在演戏。比如,你现在交出账本,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然后引我进更大的陷阱。”
莎莲娜的脸色白了。“我没有——”
“我不在乎。”家驹开始拍照,一页一页,“因为就算这是陷阱,我也得跳。但如果你在演戏,记住一点:陈凯用完的棋子,都会丢弃。朱滔是第一个,你不是最后一个。”
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拍完最后一张,家驹把账本递还给她。“收好。明天开幕式,你不要去。”
“我必须去,我弟弟——”
“你弟弟是诱饵。”家驹打断她,“陈凯用他引你现身,同时也可能用你引我现身。如果我们两个同时出现,正好一网打尽。但如果只有我去,至少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救你弟弟的机会。”家驹站起身,“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过明天,我会想办法带他离开酒店,送去安全的地方。”
莎莲娜也站起来,腿伤让她晃了一下。“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