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旧址旁的庙街夜市，深夜十一点依然人声鼎沸。朱滔坐在一家粥铺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的及第粥。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眼神里的焦虑藏不住。
对面的男人叫阿鬼，是他最信任的手下，跟了他十五年。此刻阿鬼正压低声音汇报：
“货被扣了，在葵涌码头。海关说是例行抽检，但只扣我们的柜，隔壁凯旋的货船直接放行。”
“理由？”朱滔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闷而沙哑。
“申报不符。我们报的是塑料原料，但他们开箱验出化学制剂，说是危险品需要额外检查。”阿鬼顿了顿，“老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都是我们的货出问题，每次都是‘刚好’被抽中。”
朱滔用勺子搅着凉掉的粥。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沉浮。“陈凯那边怎么说？”
“他说会疏通关系，让我们耐心等。但等一天，货柜滞港费就要多交五千。而且……泰国那边催款了，说再不结清，下次发货就停。”
“我们账上还有多少？”
阿鬼报了个数字。朱滔闭眼。不够，远远不够。他被释放后，表面恢复了自由，实际生意处处受制。旧渠道被陈凯以“避风头”为由切断，新渠道迟迟不开，而每月的“管理费”却一分不能少——那是交给陈凯的保护费，美其名曰“网络维护金”。
“老板，”阿鬼往前倾身，“下面兄弟都在抱怨。两个月没开工了，家家要吃饭。有人开始接私活，被我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
朱滔睁开眼，看向窗外熙攘的夜市。他曾是这里的王，从一个小拆家做到掌控半个九龙毒品市场的头目。然后陈凯出现了，提供资金、渠道、保护伞，也套上了枷锁。
“阿鬼，”他低声说，“如果我让你去做一件事，可能很危险，你会做吗？”
“我的命是老板捡回来的，您说。”
“去我老家的祖屋，地下室楼梯下面第三块砖是松的。里面有个铁盒，帮我取来。记住，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道。包括……”朱滔顿了顿，“包括陈先生的人。”
阿鬼眼神一凛，缓缓点头。“什么时候要？”
“明晚之前。”朱滔从桌下递过一个信封，“现金，足够你跑路。如果出事，别管我，自己走。”
阿鬼没接钱。“我跟您十五年，不是为了钱。”
“这次不一样。”朱滔把信封推过去，“如果陈凯知道我在留后手，我们都活不了。拿着，算是我最后的心意。”
最后的心意。阿鬼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默默收起信封，起身离开，消失在夜市人群中。
朱滔独自坐了很久，直到老板娘来收碗。“先生，要打烊了。”
他付钱离开，走入夜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凯的助理发来的消息：“陈先生邀请您明早九点，中环办公室见面，商讨新渠道事宜。”
明早九点。正好是青少年中心开幕式开始的时间。
朱滔盯着屏幕，冷笑。陈凯要把他支开，不让他出现在中心附近。为什么？因为那里会发生什么不想让他看见的事？
他回复：“收到，准时到。”
但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计划。
废弃工厂三公里外的废车场，家驹和莎莲娜躲在半截货柜车厢里。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破损的车顶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莎莲娜在处理家驹手臂上的擦伤——跳土坡时被树枝划开的伤口，不深，但很长。她用从附近诊所偷来的碘酒和纱布包扎，动作笨拙但仔细。
“明天你打算怎么进入中心？”她问。
“清洁工的工作证，你那份。”家驹说，“我昨天从一个黄牛那儿又买了一张，照片换成了我的。但只能进外围区域，核心区需要更高级别的门禁。”
“我有这个。”莎莲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卡片，金属质感，印着凯旋集团的标志和一组条形码，“朱滔以前参加陈凯的聚会时用的临时通行证，我偷留了一张。过期了，但系统可能还没注销。”
家驹接过卡片，在月光下端详。“能进哪里？”
“地下层的大部分区域，包括控制室和仓储区。但需要配合指纹或虹膜验证，朱滔的。”
“那就需要他本人。”家驹把卡片还给她，“或者……他的手指。”
莎莲娜手一抖，纱布差点掉地上。“你是说……”
“陈凯明天一定会把朱滔控制在自己视线内，不让他接近中心。但如果朱滔自己想去呢？”家驹包扎好手臂，“我需要见他一面。”
“太危险了。朱滔恨你入骨。”
“恨我，但也恨陈凯。”家驹靠回车厢壁，“囚徒困境。如果我和他都保持沉默，陈凯赢。但如果其中一个背叛……”
“你怎么确定他会选择和你合作？”
“我不确定。”家驹实话实说，“但根据莎莲娜的账本记录，朱滔最近三个月向陈凯支付的‘管理费’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而他的利润在下降。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莎莲娜包扎完毕，坐回对面。“我弟弟……明天真的能救出来吗？”
“我让朋友去办了。”家驹说的是阿斌，但他没透露姓名，“开幕式开始后，凯悦酒店的安保会相对松懈。只要林志明配合，有机会带他离开。但前提是，他愿意相信陌生人。”
“我给他留了暗号。”莎莲娜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音符形状，“这是妈妈留给我们的，一人一条。如果看到这个，他会知道是我安排的人。”
家驹接过链子，收好。“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开幕。我们九点混进去，分头行动：你去地下层，找机会进入控制室，拷贝服务器数据。我去找朱滔，如果能谈拢，让他提供指纹或虹膜；如果谈不拢……”
他没说完，但莎莲娜听懂了。
“如果失败呢？”她问。
“那你就带着已经拷贝的数据离开，去莎莲娜说的那个备用藏身处，把证据公之于众。”家驹看着她，“不要管我，不要回头。真相比任何个人的命都重要。”
车厢里陷入沉默。远处传来货车的汽笛声，尖锐而孤独。
“你为什么信我？”莎莲娜忽然问，“我可能还在为陈凯工作，这一切可能都是演戏。”
家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报废的电磁脉冲装置，放在地上。“因为这个。老陈说，制造这个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电路板，全香港只有三个地方能弄到。其中一个在警局证物室，一个在大学实验室，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在凯旋集团的研发部。老陈给我的这块，编号被磨掉了，但他在显微镜下看到了残留的激光蚀刻——凯旋的内部资产编号。”
莎莲娜愣住。
“老陈昨晚告诉我这个时，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双重陷阱。你给我账本，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引我用这个装置，这样凯旋就能追踪到我的位置，甚至远程引爆它。”家驹平静地说，“但我还是用了。因为如果我不赌这一把，我们已经在工厂里被抓住了。”
他捡起报废装置，在手中翻转。“赌赢了，我们活到现在。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结局。这个世界有时候需要一点愚蠢的信任。”
莎莲娜眼眶红了，但她忍住没哭。“我不是陈凯的人。但我……我确实瞒了你一件事。”
家驹等待。
“那个账本，我交给你的那个……不是原件。”莎莲娜的声音很轻，“原件我拆成了三份，藏在三个地方。给你的那本，是关键部分，但缺少资金流向的最终账户信息。那些信息在我脑子里，我没写下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