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工作完成大半。两人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不敢睡。
莎莲娜煮了速食面,两人沉默地吃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如果我死了,”莎莲娜忽然说,“请一定让我弟弟离开香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不会死。”家驹说。
“我是说如果。”莎莲娜看着他,“答应我。”
家驹放下筷子,认真点头。“我答应你。”
“那你呢?如果你死了,有什么遗愿?”
家驹想了想。“把我收集的证据公之于众,不要让陈凯逍遥法外。还有……告诉阿美,对不起。”
莎莲娜笑了,笑容里有泪光。“我们真是一对倒霉的搭档。”
“但我们是还站着的搭档。”家驹举起水杯,“敬活着。”
“敬真相。”
杯子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迷你仓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尝试开锁。
家驹立刻关灯,拔枪,示意莎莲娜躲到箱子后面。
门锁转动,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手电光柱扫入黑暗。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在家驹脸上停留了一瞬。光柱后的人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驹哥,是我。”
阿斌。
家驹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对准门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雷蒙署长给的线索。他让我告诉你,朱滔死了。”阿斌关上门,打开迷你仓里的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疲惫不堪,“两小时前,在中环办公室,心脏骤停。急救车赶到时已经没救了。”
莎莲娜从箱子后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裁纸刀。“陈凯动手了?”
“表面看是意外。但朱滔的律师刚才联系警方,说朱滔死前给了他一封信,指定如果自己非正常死亡,就把信公开。”阿斌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律师的保险箱里,设定为明天中午自动寄给七家主要媒体。”
家驹接过纸袋,撕开。里面是三页手写信,字迹潦草但可辨,是朱滔的笔迹。信中详细描述了陈凯如何操控他的贩毒网络,如何洗钱,如何安插人员在警队和海关。最重要的是,朱滔列出了三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受贿证据的藏匿地点——其中一个名字,正是那位助理处长。
“他为什么这么做?”莎莲娜不解,“朱滔不是一直怕死吗?”
“因为他知道陈凯迟早会除掉他。”家驹快速浏览信件,“与其等死,不如留下致命一击。这封信如果公开,至少能撼动陈凯的保护伞。”
阿斌点头。“雷蒙署长已经在调动可信的人手,准备突袭信中提到的三个藏匿点。但他需要时间——至少十二小时。而这十二小时里,陈凯一定会全力追杀你们,销毁所有证据。”
家驹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雷蒙约定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剩不到八小时。
“陈凯现在在哪?”他问。
“在凯旋集团总部,召开紧急会议。表面是讨论今天开幕式的‘不幸事件’,实际是在调集资源。”阿斌打开手机,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半小时前,六辆黑色SUV从凯旋地下车库驶出,每辆车里至少四个人,都是专业保镖。他们在全城搜索你们。”
莎莲娜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外面街道空旷,但远处路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车内隐约有红光闪烁——可能是烟头。
“我们被发现了?”她压低声音。
“不一定,但这里不安全了。”阿斌说,“雷蒙署长安排了两个安全屋,都是绝密级别,连内部系统里都没有记录。但你们只能选一个,而且选完后连我都不能知道位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形状的装置。“这是加密定位器。你们各自带一个,如果失散或被捕,按下背面的按钮,雷蒙署长的人会收到信号。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位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家驹和莎莲娜接过定位器,别在腰带内侧。
“现在做选择。”阿斌在地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两个点,“A点在屯门,海边废弃渔排,优点是隐蔽,缺点是只有一条路进出,容易被围困。B点在飞鹅山,半山腰的护林站,优点是视野开阔,有多条逃生路径,缺点是可能被无人机侦查。”
家驹几乎没有犹豫。“B点。我们需要机动性。”
“明智。”阿斌收起地图,“车已经在后门,钥匙在点火开关上。记住,不要走主路,避开所有收费站和天眼摄像头。雷蒙署长会尽量干扰交通监控系统,但只能维持四小时。”
“你呢?”莎莲娜问。
“我留下来清理痕迹,拖延追兵。”阿斌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还有,驹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阿美被陈凯的人带走了。”
家驹猛地抬头。“什么?”
“两小时前,她在自己公寓被带走,手法很干净,没有暴力痕迹,邻居以为是搬家。”阿斌不敢看家驹的眼睛,“雷蒙署长也是刚接到消息。陈凯放出话来,如果你在明天中午前自首并交出所有证据,阿美会安全回家。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确。
家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膨胀,压得人喘不过气。
莎莲娜轻声说:“我们可以用证据交换——”
“不行。”家驹打断她,“交出证据,陈凯会立刻灭口,阿美、我们、所有知情者,一个都活不了。而且那些证据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没了它,陈凯就赢了。”
“但阿美……”
“我知道。”家驹的声音沙哑,“所以我们要更快。在明天中午之前,公开所有证据,让陈凯失去谈判的资本。只有这样,阿美才有真正的生路。”
他看向阿斌:“告诉雷蒙,按原计划进行。我会在上午十点抵达外国记者俱乐部,无论有没有阿美的消息。”
阿斌沉重地点头。“保重,驹哥。”
凌晨四点十分,家驹和莎莲娜驾车驶入飞鹅山道。山路蜿蜒,雾气渐浓,车灯在浓雾中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柱。
莎莲娜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正在将最后一批证据文件加密打包,准备上传到预设的海外服务器。
“朱滔信里提到的三个藏匿点,有一个在葵涌货柜码头。”她忽然说,“编号KT-718的货柜,密码是陈凯的生日倒过来写。里面可能是什么?”
“现金、账本、或者更重要的东西。”家驹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暂时没有尾巴,但山雾太浓,五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雷蒙的人会去处理。我们需要专注自己的任务:活着抵达记者俱乐部,然后公开一切。”
“如果……如果到不了呢?”
“那就远程公开。”家驹指了指她怀里的电脑,“你已经设定了定时发布,对吧?”
莎莲娜点头。“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如果我没有登录取消,所有证据会自动发送给全球二十七家媒体,以及国际刑警组织、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公开邮箱。”
“那就够了。”家驹说,“现在,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到护林站还有半小时,你需要保存体力。”
莎莲娜想说自己睡不着,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车窗上,在引擎的嗡鸣和轮胎摩擦山路的声音中,意识逐渐模糊。
她梦见弟弟林志明,梦见他在安全的地方上学,脸上有笑容;梦见家驹穿上警服重新授勋;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不用再躲藏……
然后她梦见陈凯。
在梦里,陈凯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黑衣,站在一片废墟中央。他手里拿着那个微型U盘——莎莲娜交给蒙面人的那个副本。他对着U盘微笑,然后轻轻一捏,U盘碎裂,里面流出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