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车到京郊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十二点。
司机一路上后视镜瞄我,眼神跟看通缉犯似的——也是,谁好端端半夜穿一身红裙去废教堂?我懒得解释,把秦朗的手机关机,顺手扔进包里,二十万定金躺银行卡里烫手,我得先花出去压压惊。
教堂比网上照片还破,铁门锈成蜂窝,月光一照,像一排獠牙。门口停辆黑色商务,车灯没灭,白惨惨两柱光正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手挡光,车里下来个男人,一身黑西装,领口别着麦,走路带风,像把移动的冰锥。
姜小姐?他停我面前,目光掠过我胸口,确认什么似的,证件。
我递身份证,他扫一眼,侧头对耳麦:目标到了,验货。
......货?我眉心一跳,但没吭声。二十万都收了,这时候翻脸不划算。
男人拉开车门,比个请的手势。我弯腰钻进去,一股冷檀味扑面而来,车厢暗得像墨汁,连窗都贴黑膜。对面座椅上摆着一只骨灰盒,黑漆描金,盖子虚掩,缝隙里露半截——
粉色手机壳。
我血液瞬间倒灌。秦朗的骨灰不是锁在灵堂吗?怎么连夜被快递到这儿!
姜小姐,别怕。前座传来女声,温柔得发腻,只是走个仪式,完成交接。
我这才注意到副驾有人。女人一身白纱长裙,脸被化妆灯照得雪白雪白,嘴角却勾得鲜红,像纸人点了唇。她递给我一张A4纸,上头打印三个大字:
【阳寿契】
我扫一眼内容,简单粗暴——
甲方:乙方自愿陪侍一年,酬劳人民币二百万元整,签字即生效。违约者,以命相抵。
二百万元?我抬眼,不是二十万定金?
女人掩嘴笑:那是定金,余款仪式后当场到账。
我沉默两秒,把合同放膝头,从包里抽口红,旋开,笔尖在纸尾划拉——
姜见月。
三个字写完,我把口红顺手涂在唇上,抬眸对她笑:我字好看吗?
女人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甜:姜小姐爽快。她啪地合上合同,下车,进教堂。
车门哗啦自开,夜风卷着潮湿土腥味灌进来,我下车,抬头望——
断壁残垣的哥特尖顶刺进夜空,像巨兽獠牙,门楣上圣安得烈堂四个字掉了漆,只剩血红的安字悬在月光里。
我嗤笑,圣安?今晚上得安才怪。
黑西装领路,高跟鞋踏碎地砖缝隙,每一步都回声。刚进长廊,身后咣当一声,铁门被风死死阖上,我心跟着颤,却硬是把脊梁挺得笔直。
穿过走廊,尽头大厅烛光摇曳,长椅早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中央空地摆口——
棺材。
白漆,描金边,棺盖上铺大红色绣龙凤被,艳得晃眼。四周十二支白蜡烛围成圈,火苗噗噗往上窜,像有人拿鼓风机暗地吹。
我停住脚:什么意思?真要我躺进去?
女人回头,纱裙拖过灰尘,她双手合十,语调温柔得诡异:只是象征性合棺,三分钟,仪式即成。
我嗤笑:三分钟就给一百八十万?比印钞机快。
姜小姐若反悔,还来得及。她抬手,黑西装立刻递上个POS机,屏幕亮着,余额显示:1800000.00。
我盯着那串零,想起我妈被放贷人围追堵截的样子,想起保险公司那副冷冰冰的嘴脸,想起棺材里震动的手机——
三分钟,买我一年,值。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上红毯,冰凉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我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蹦到棺材前,手掌啪地拍上棺盖——
开门!
黑西装上前,单手掀盖,龙凤被滑下去,露出里头——
空无一物。
只有一部手机,静静躺在棺底,粉色壳,屏保是我和秦朗的合照。
我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姜小姐,请。女人弯腰,做了个邀请姿势,躺进去,合上盖,三分钟。
我咬牙,一条腿跨进棺壁,木板冰凉刺骨,像踩进冰窟。我深吸气,整个人滑进去,后背贴上棺底那瞬,寒意立刻爬满全身,我止不住打颤。
盖棺。女人轻声吩咐。
黑西装俯身,棺盖遮天蔽日压下来,砰一声,世界瞬间漆黑。
我睁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像要撞断肋骨。空气里全是蜡油与灰尘味,我张嘴,却发不出声——
屏幕亮了。
粉色手机自动开机,光芒刺目,一行字缓缓浮现:
【00:03:00】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