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债主?”我嗓子发干,手指却像钳子似的扣住06的肩,“说清楚,别跟我打哑谜。”
男孩只到我腰,力道轻得可怜,可眼神静得吓人,像一潭死水。他抬手,指向我胸口——那块电极片还贴在我胸骨上,冰凉,却仿佛通着电,随时能把心跳放大成广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拖,他们会把整层楼锁死。”
我咬了咬牙,把电极片撕下来,顺手塞进他病号服口袋:“带路。”
06转身,赤脚踩在瓷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拖着湿重的西装跟上,脚底每踩一次都钻心疼,可我更怕头顶突然亮起的应急灯——那意味着追捕重新开始。
我们贴着墙根,穿过一排冰柜。冷藏门缝里渗着白雾,像有人在背后吹气。我忍住回头的冲动,低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负三层。”他头也不回,“停尸电梯,直通垃圾通道,外面是后巷。”
我愣住:“负三层?医院最底层不是设备间吗?”
“是焚化炉。”他脚步顿了半秒,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烧完‘备用零件’,直接从滑道进冷藏柜,省得抬。”
我后背一阵发麻,脑海里闪过塑料箱里那具轮廓——原来不是尸体,是“零件”。而我,差点也成了其中之一。
电梯井在走廊尽头,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06伸手去拉,我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我先。”我可不放心把后背交给一个才认识五分钟的小孩。
电梯里漆黑一片,只有楼层按钮闪着幽绿的光。我按下“-3”,铁门合拢的瞬间,整个轿厢突然晃了一下,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我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别怕,是老电梯。”06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他们舍不得换,反正每天只运‘货’。”
轿厢开始下降,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呻吟。我靠在壁板上,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我低头看06,他正用脚尖在地面画圈,一笔一划,竟是一个小小的“07”。
“什么意思?”我嗓子发紧。
他抬头,黑眼珠在绿光下泛着玻璃似的光泽:“你是我后面的批次,我是06,你是07。”
我呼吸瞬间停滞。原来如此——秦朗的阳寿契,根本不是独家买卖,是一条流水线。一年一条命,一排编号,一个心脏。
电梯“咣当”一声停稳,门却不开。头顶喇叭忽然响起,电流声刺啦,紧接着是一个机械女声:
“备用心脏06,异常离舱。安保启动,负三层封锁。”
我暗骂一句,抬手就去掰门。06却一把拽住我袖子:“走维修梯。”他矮身钻进电梯角落,掀开一块活动板,露出仅容一人钻的竖梯洞口。冷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焦糊的臭味。
“你先。”我推他。06也不争,手脚并用爬下去,动作熟练得像走过千百次。我紧跟其后,脚刚踩上铁梯,电梯门“砰”地被外力撞开,几道手电光柱扫进来,照得轿厢一片惨白。
“追!”我听见头顶怒吼,紧接着脚步声蜂拥而入。
我加快速度,铁梯锈迹湿滑,手掌蹭破皮也不敢松。下到一半,06忽然停住,回头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屏住呼吸,听见上方铁门被拉开,手电光扫过竖井,却停在洞口——
“电梯井没人,去焚化间!”脚步声渐远。
我长出一口气,却不敢耽搁,继续往下。再爬几米,06推开侧面一块百叶窗,外头雨声轰然,我们钻出去,落在一条窄仄的通风夹道,头顶是医院后巷的排水沟。
雨水瞬间浇透,我抹了把脸,发现06正盯着我,眼神亮得吓人。
“出口就在前面,”他指向巷口昏黄的路灯,“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我走,然后——”他举起那枚带血的心电电极片,声音轻却清晰,“毁掉编号系统。让06、07,让以后再也没有08、09。”
我蹲下,与他平视,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小朋友,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可你已经欠了200万,”他眨也不眨,“而他们要的是心脏。你一个人的,不够抵。”
我心脏猛地一沉。是啊,负两百万只是本金,利息滚下去,我早晚被开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掀桌。
我伸手,按住他瘦削的肩膀:“成交。但记住——”
我指了指自己胸口,声音低哑:“我可不是救世主,我只是要把债主拖下地。”
06笑了,缺了门牙的弧度在雨夜里格外明亮:“那就一起下地。”
我牵起他冰凉的小手,踩着雨水,朝巷口光亮处走去。身后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像巨兽睁开的眼睛,而我们,是它遗漏的两粒尘埃。
——编号06、07,逃亡开始。
真正的债主,就在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