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掀了水盆。我牵着06，赤脚踩在巷子的积水里，每一步都带出一圈血晕，瞬间被雨冲淡。
巷口的路灯昏黄，灯下停着一辆老旧的共享电动车，坐垫裂口，露出海绵。我二话不说，把06抱上去，自己跨在前座：抱紧。
他两只小手死死箍住我腰，我脚尖蹬地，电动车晃晃悠悠滑出巷口。冷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灌，我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身后医院大楼的探照灯已经亮起，像巨兽睁眼，白光扫过雨幕，在找两粒尘埃。
左边！06突然喊。我猛地把车把往左一打，探照灯光束贴着我们右侧掠过，把地面照得惨白。我心里暗骂——这哪是医院，分明是军事基地。
电动车吱呀作响，时速二十，跟轮椅赛跑。我低头看电量——48%，足够撑到五公里外的商圈。那里人多眼杂，摄像头密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抓人。
前面右转，进隧道！06声音镇定得不像孩子。我依言拐弯，车子冲进下穿隧道，头顶探照灯被混凝土遮挡，光线瞬间暗下来。我稍微松口气，却发现隧道墙壁贴着一排警示牌：【施工封闭，禁止通行】。
再往前，路面断裂，积水汇成小河。我咬牙——冲过去，车子可能熄火；停下，就是等死。我深吸一口气，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发出老牛般的嘶吼，冲进积水。
水花四溅，车轮打滑，车身猛地倾斜。我单脚撑地，拼命稳住把式，06在后面死命抱着我，一声不吭。终于，前轮攀上对岸，车子咣当一声冲出隧道，重归雨幕。
我浑身脱力，却不敢停，继续沿着辅路往前滑。雨幕里，远处高楼灯光渐渐清晰，像黑夜里的灯塔。我低声问06：你之前怎么逃出来的？
垃圾通道。他声音闷闷，他们以为我昏迷，直接扔滑槽。我爬进洗衣车，混到太平间。
我心底发寒——一个八岁孩子，在焚化炉边缘走钢丝，却说得轻描淡写。我握紧车把，咬牙道：以后不用爬垃圾，有我在。
他嗯了一声，小手更用力地箍住我腰。
电动车又滑出两公里，电量告警灯开始闪红。我四下张望，雨夜里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墙。我目光锁定前方公交站，站台下亮着灯，空无一人。
先避雨，想办法联系外界。我把车停在站台，拖06上去。棚顶铁皮被雨砸得噼啪作响，像打击乐。我抹了把脸，把湿透的西装脱下来，裹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你在这等着，别乱动。我转身要去找公共电话，06却一把拽住我袖子，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张被雨水泡皱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138-XXXX-0618】
谁的号码？我压低声音。
烧炉工。他眨眨眼，他欠我人情，能帮我们出城。
我皱眉——烧炉工是医院内部的人，可信度未知，但目前我们没第二条路。我摸摸口袋，身无分文，手机早碎了。我抬头看向站台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正对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与06平视：听着，我们得赌一把。
赌什么？
赌有人比秦朗更想要他的秘密曝光。我抬手指了指摄像头，便签给我，你留在站台，装作迷路小孩，引人注意。我去对面便利店借电话，五分钟后回来。如果有人先一步带走你——我顿了顿，就把便签吞进肚子，号码记死。
06盯着我，黑眼珠亮得吓人，半晌，他点头：五分钟。
我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冲进雨幕。对面便利店灯光明亮，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店员被我血糊糊的脚吓呆。我顾不上解释，抓起柜台公用电话，拨了便签上的号码。
嘟——嘟——
第三声，对面接起，却是一个沙哑男声：喂？
0618让你听的。我压低声音，我要出城，两条命，价码你开。
对面沉默两秒，报出一个地址：北郊旧货场，一小时后，车牌【江B·74747】。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我抬头看墙上时钟——00:27。深吸一口气，我推门冲回雨里，奔向站台。
远远，我看见06站在原地，身边多了一辆黑色SUV，车门大开，两名穿雨衣的男人正弯腰对他说什么。06抬头，与我目光相撞，小脸苍白，却悄悄把右手背到身后，冲我比了个五——五分钟，还没到。
我脚步放慢，心脏提到嗓子眼，脑子飞快转：硬抢？还是赌对方不是秦朗的人？
雨幕中，06忽然冲我咧嘴一笑，下一秒，他转身就跑，光脚溅起水花，直奔我而来。两名男人一愣，立刻追赶。
我骂了句脏话，冲上去，一把抱起06，掉头冲进车流。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小石子。我横穿马路，跳进绿化带，身后男人被车流阻隔，怒吼声淹没在雨声里。
我抱紧06，钻进一条暗巷，心脏狂跳，却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车牌记住了，江B·74747。
我喘着粗气，脚底血泡钻心地疼，却笑出了声：小怪物，合作愉快。
他搂住我脖子，声音轻得像风：07，我们一定会赢。
雨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城市冲走。我抱着他，在暗巷里跌跌撞撞前行，身后车灯乱晃，像无数追兵。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小时后，旧货场。
真正的债主，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