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金一喷,就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一道热乎乎的糖缝,浪头立刻镀上蜜边。
可我们没空欣赏——
炉火在我胸口“噼啪”炸出一粒火星,落在柴油渍的袖口,“滋”地窜起一条火蛇,差点舔到06的睫毛。
我一把拍灭,掌心烫出一个小水泡,像给黎明先盖了个邮戳。
06却笑,酒窝盛着两滴浪:“姐,火在催我们快走。”
船速只剩七节,马达像得了哮喘的老人,每一声咳都喷出黑痰。
薄霜把K的白发缠在舵轮当指针,自己却蹲进底舱,用牙咬开最后一瓶“雨水油”。
油面漂着一层薄荷碎,被炉火反光映得碧绿,像一池被搅碎的孔雀石。
他含一口,鼓腮,对准进油管“噗”地喷——
血、唾沫、雨、油,四味合流,马达顿时打了鸡血,转速表猛地抬头,船头再次昂起,像被抽中尾椎的鲸。
我抬头测距——
两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在晨光里露出灰白的骨骼:
四角钢柱锈成牙签,顶着一张铁皮屋顶,像被谁掀了盖的鱼骨锅。
中央储油罐侧卧,肚皮上漆着一片剥落的薄荷叶,叶脉里隐约可见“0.7”——
K的笔迹,与之前那张航图同出一辙。
罐顶焊着一条锈梯,梯口挂着一只红色塑料桶,被风吹得转圈,像一面投降的旗,却迟迟不肯落地。
“冲!”我吼。
声音未落,船尾忽然“嘣”一声闷响——
塑料螺旋桨终于寿终正寝,碎成三瓣,一片被浪卷走,两片还挂在轴上,像被撕烂的扑克。
船速骤降,浪头立刻反超,从两侧包抄,像一群终于逮到猎物的鲸。
我扑到船舷,把断桨杆插水,试图当舵用,却被浪一掌拍回,杆身“咔嚓”断成两截,反撞在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06反应快,把绿游泳圈推下水,圈上绑着那条从K帽檐撕下的黑布,布在风里猎猎,像半面开战的鼓。
游泳圈立刻被浪卷走,却带着船偏离主浪脊,给我们赢得五秒喘息。
薄霜趁机把炉火高举,让火苗在风里拉成一条长旗,对准加油站方向,像给黑夜最后的通牒。
“浪认火!”他喊。
我懂——薄荷可以骗浪,火可以骗风。
我弯腰,把最后半片薄荷叶含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凉意顺着舌根滑进气管,像给肺装了一对冰翅。
再抬头,浪却忽然矮了半截——
像有人从水下抽掉骨架,灰墙瞬间塌成缓坡。
我们愣住,随即明白:
进入加油站外围的防波堤遗迹,水下暗堤挡住涌浪,形成一条天然走廊。
K在航图里用红线标出,却故意不注明,像给我们最后一道谜。
船顺势滑进走廊,两侧是半沉的水泥块,像两排被拔掉牙的病鲸,只剩空洞的牙床。
水面顿时平滑如镜,倒映着破罐、残梯、以及我们三张被火烤得发亮的脸。
马达再次打噎,却不再挣扎,像回到窝的老狗,安心地闭嘴。
我们改用桨——
两根断杆、一只塑料桶、甚至06的拖鞋,都成了桨片,每划一下,水镜就被搅碎一次,又迅速愈合,像耐心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