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
储油罐的锈梯近在咫尺,红桶在梯口转圈,发出“吱——吱——”的摩擦,像给心跳上发条。
我抛缆绳,绳头准确套住梯栏,船被拉得侧首,像温顺的羊。
薄霜先上,赤脚踩锈梯,铁屑扎进皮肉,留下一串血梅花,却一声不吭。
他探身,把红桶拎起——
桶内满满当当,是一桶澄澈的柴油,表面漂着一片新鲜薄荷叶,叶脉被刀刻成“K”字,边缘尚绿,像刚刚逃离枝头。
桶底,压着一张防水卡片:
“加满,然后回家。——欠你的火,还你了。”
薄霜把卡片高举,让晨光穿透塑料,像给字盖一层金印。
06在船尾蹦跳,小手掌拢成喇叭,对着空海大喊:
“K!我们收到啦!”
回声被防波堤切成三段,弹回来,变成“收到啦——收到啦——”,像整个破罐都在替我们应答。
我把煤油炉放在罐顶,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迟迟不灭,像固执的守夜人。
薄霜把柴油缓缓倒进炉边的小口,火舌“轰”地一声长高,舔到罐顶,像给旧鲸点上最后一炷香。
我趁机把胸口那枚被火烫出的水泡掐破,脓水混着血,抹在储油罐的“K”字上——
“火漆盖了,”我说,“交易生效。”
加油过程像一场仪式:
06把绿游泳圈套在油管接口,防止漏油,像给鲸鱼戴嚼子;
薄霜用K的白发绑住油阀,发被油浸湿,却倔强地飘,像不肯沉的月;
我举炉,让火舌映着两张航图——
一张是K给的,一张是我们用血与薄荷在船板上临时画的——
两张图重叠,红线与绿线交叉,像给未来织一张网,网眼大到足以漏过绝望,却网住所有尚温的愿望。
油表指针终于抬头,马达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口带薄荷味的蓝烟。
我们收桨,解缆,船缓缓退出防波堤走廊。
退到最后一个缺口,我回头,把煤油炉高举,让火苗在破罐前照出我们三人重叠的影子——
像一座临时搭起的灯塔,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扑向未来。
薄霜伸手,与我掌心相抵,06的小手掌叠在最上,心跳透过指尖传来,像给彼此盖了个火漆戳:
“长夜有火,心有薄荷;油已加满,晨曦必来。”
船头再次破水,犁出一道金绿相间的尾迹,像把黑夜最后一块布,撕成旗,染成路。
东方,灰与蓝的胶合处,终于喷出一轮橘金,像有人把炉火倒进天际。
太阳尚未露头,却已先点着我们。
我们一路向前,去赴那场未到的日出,也去点燃——
属于自己的,第一座灯塔。
而身后,废弃加油站被晨光一口吞没,只剩储油罐上的“K”字,被火漆与血,永远钉在灰蓝之间——
像给世界留个邮戳:
“火已还,债已清,薄荷尚绿,晨曦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