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流像一条懒得翻身的热带鱼,托着我们慢速漂。我跪在船尾,耳朵贴板缝,水底下“咚——咚——”的敲击声越来越近,频率却乱得诡异,像有人在黑暗里打鼓找不着鼓面。
薄霜把刀横在膝上,K的白发缠在刀柄,发梢浸进水里,随暗流轻晃。他侧耳三秒,绿瞳眯成线:“不是船,是胸腔。”
“活的?”我压低嗓子,嗓子却被风掐得发干。
“半活。”他回得简短,却把“半”字咬得冰渣四溅。
06小脸煞白,却倔强地挺直背,把绿游泳圈当盾牌挡在船舷。我顺着他视线望去——倒扣的橡皮艇离我们不足二十米,银灰底面被糖流镀上一层暖膜,远看像条翻肚的死鱼。可鱼腹下伸出的那只手,分明在敲。
“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我耳膜,震得刚缝合的塑料板缝隐隐作痛。
我伸手,示意降帆。薄霜已先一步用刀背别住帆绳,帆“噗”地软倒,像被掐住脖子的鹅。船速骤降,橡皮艇却借暖流尾速径直撞来——
“砰!”轻响,两船相贴,橡皮艇侧翻,海水立刻灌进船腹,那只手随之滑落,五指却仍屈着,像不甘心的钩子。
06“啊”地短促尖叫,被我一把捂回嘴里。我不能让声音惊动暗处可能潜伏的其他人——在这糖流缝里,呼救就是活靶子。
薄霜已翻身下水,动作轻得像切开水面。他潜到艇底,双手托住那人腋下,像捞一条坠落的月光。我连忙探身抓住那人衣领,和06一起往上拽。
出水瞬间,我看清那张脸——
水泡得苍白,眉骨与鼻梁却优越得过分,像被大师精心雕琢又随手扔进忘川。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蜿蜒到嘴角,被水浸得微微外翻,像一条喘气的白蜈蚣。
我呼吸骤停——这五官,与教堂遗照上的帅哥九成相似,却少了那份矜贵,多了份戾气。
“不是K。”薄霜甩掉水珠,声音低哑,“是K的孪生弟弟,薄雾。”
我脑子“嗡”地一声——从未听说K还有弟弟!更离谱的是,薄雾早在三年前就“车祸身亡”,我当时还在微博吃过瓜。
06颤手探鼻息,惊喜抬头:“有气!但弱得像风前烛。”
我顾不上深究,把人平放甲板。掌心贴上他胸腔,指尖立刻感到一阵异样跳动——
“咚…咚…咚——”每三次后突然停两秒,像老式磁带卡带,又继续。这是“机械心”特有的节律,我曾在医院科普栏见过——人工心脏电池即将耗尽的求救信号。
薄霜已用刀划开薄雾湿透的黑衣,胸口赫然露出一块银色金属片,圆形,拇指盖大,边缘绿灯闪烁,每闪一次,皮肤下的血管就跟着抽搐。
“电池低于5%,再不换芯,他真成死鱼。”薄霜抬眼看我,目光深得像两口井,“而我们船上,刚好有‘芯’。”
我下意识捂住自己胸口——那里,在飞机失事、器官被盗又归还后,仍留有第二颗“备用起搏器”接口。K曾戏谑说:“你的心脏贵得能买下半个城。”如今,是要我拆自己的命去续他的?
06小脸惨白,却先一步开口:“姐,不给芯,他死;给芯,我们活得了吗?”
我咬牙,看向薄雾——他睫毛沾着水珠,轻颤如蝶,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水而去。可我知道,K费尽心机布这场“冥配冥局”,绝不是为了让我在海中央再演一次“救美”。
“给他换。”我听见自己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但不是我的芯,是K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