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极凶,南锣鼓巷被捂在一层死寂的惨白里。
才上午十点,胡同口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刘海中正缩着脖子在胡同口铲雪。
没了七级工的身份,他身上那件棉袄早就漏了絮,手里那把扫帚也秃得剩下几根苗。
他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浑浊的老眼盯着地上的冻狗屎,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把这玩意铲到隔壁院门口去,少干点活。
地面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那是重型机械碾压冻土传来的闷响,顺着脚底板直钻天灵盖。
刘海中下意识抬头。
只一眼,他手里的扫帚直接脱手。
那是三辆黑得发亮的车。
它们没按喇叭,也没减速,就那么蛮横地切断了风雪,像三块巨大的黑色铁砖,生生堵死了南锣鼓巷狭窄的入口。
中间那辆,车头插着两面红色小旗。
那是红旗CA72。
在这年头,这就是行走的天安门。
“咔——”
前后护卫车的车门几乎同时弹开。
还没等刘海中看清人影,八个穿着羊皮军大衣的高大身影已经钉在了雪地上。
没有废话,没有口令。
四个人背靠红旗车,手中56式冲锋枪的枪口微微下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四周的屋脊。
另外四人动作利落地扯开了一道明黄色的警戒带。
胡同口,封了。
一股比西北风还要硬的肃杀气,瞬间把刘海中冻在了原地。
他腿肚子一阵抽筋,想跑,脚却不听使唤,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一个年轻的警卫员大步走过来。
那双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刘海中的心尖上。
“回院里去。”
警卫员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但他手里的枪栓,响了一声。
刘海中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连掉在雪地里的那只千层底布鞋都没敢捡。
……
中院。
傻柱正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捏着半瓶最劣质的二锅头。
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他不在乎。
自从被发配去烧锅炉,他就只能靠酒精来麻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败感。
外面的动静有点大。
傻柱皱着眉,晃晃悠悠地凑到窗户缝前,在那层厚厚的窗户纸上抠了个洞。
这一眼,让他手里的酒瓶直接砸在了脚背上。
没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那辆红旗车的后车门被一名少校军官恭敬地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踏了出来。
随后是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立起的领口遮住了半个下巴,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林辰。
哪怕只看个背影,傻柱也能认出来。
那个曾经被他扬言要打断腿的“绝户”,那个被全院逼捐的小学徒。
此刻,他站在四名持枪警卫的中间,身后是让整个京城都要让道的红旗车队。
傻柱想骂一句“装什么孙子”。
可嘴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看窗外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煤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感,像一只脏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人家是天上的龙。
他连地里的虫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