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清脆短促的消息提示音,像一颗投入粘稠泥沼的小石子,突兀地刺破了三人之间近乎凝固的僵持空气。那声音来自梁凘的口袋,在隧道黑暗尚未完全吞噬车厢的这短暂几秒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惊心动魄的味道。
梁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从与少年那冰冷怨怼目光的对峙中被猛地拽了回来。他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对方依旧紧抿着唇,脸颊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沉默的烙印——然后才将视线垂下,动作有些迟缓地用那只缠着厚厚纱布、轮廓残缺的右手,不甚灵便地探入口袋,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下颌紧绷的线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琳可,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骤然而至的紧迫感:“是高宇。他们那边出状况了。说……端木凉可能被黑帮的人扣住了,在车顶。他们现在必须赶过去救人。”
“什么?!”琳可猛地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端木凉?他怎么会……在车顶?还被……”她的话语被又一次响起的列车广播硬生生截断。
“亲爱的乘客们,列车即将进入前方连续隧道群,光线将出现频繁明暗变化,可能会引起不适。请您坐稳扶好,并务必看管好自己的随身行李与财物,谨防遗失或错拿。谢谢合作。”广播里的女声依旧是那种甜美而毫无波澜的调子,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告。
几乎在广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列车像一头巨兽猛地钻入了山体。铺天盖地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淹没了整个车厢!这不是城市夜晚那种尚有零星光污染渗透的暗,而是绝对的地底深处的黑,吞噬了一切形状、颜色和距离感。视觉在刹那间被完全剥夺,只剩下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琳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紧张地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一个座椅靠背,冰凉的皮革触感传来。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身旁梁凘那骤然变得粗重了些许的呼吸,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面那个西装少年所在方位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列车在隧道中飞驰时产生的、被放大了的轰鸣,那声音贴着车厢壁滚动,沉闷而压抑,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穿透力。
就在这纯粹的黑暗与轰鸣之中——
“砰!咚!哒、哒、哒……”
一连串杂乱而清晰的响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传来!不是列车运行的声音。车顶!高宇短信里说的“车顶交换”!
紧接着——
“汪汪汪!呜——汪汪!”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狗叫声,几乎贴着琳可的脚边炸开!是那只穿着小西装的灰色小狗!它不知何时又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在彻底黑暗中,这突如其来的犬吠如同平地惊雷,吓得本就神经紧绷的琳可浑身剧烈一颤,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抓着椅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小狗的叫声里充满了某种明显的焦躁和警示意味,它似乎也在对着头顶的异响狂吠。
黑暗持续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头顶的异响和小狗的吠叫交织,构成一幅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图景。
然后,毫无预兆地,如同它到来时一样——轰隆声骤然改变,压力一轻,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猛地从两侧车窗扎了进来!列车冲出了隧道,重新暴露在午后略显惨淡却依然强烈的天光之下。
“呃!”梁凘首当其冲,他被这剧烈的明暗转换刺激得闷哼一声,本能地紧紧闭上了双眼。即使隔着眼皮,那光线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些许。他不得不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挡在眼前,急促地眨动着眼睛,试图尽快适应。
琳可同样被晃得眼花,但她眯着眼睛,视线焦急地首先投向了刚才少年站立的位置。
只见那里,情形已然大变!
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系着红色领结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但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而在他身旁,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突然从地板下冒出的黑色石像,矗立着两个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但样式古板的纯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他们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训练有素的纪律感。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少年正前方,略微靠前半步的一个男人。他身材干瘦,像一根缺乏水分的竹竿,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细条纹西装里,空荡荡的,更显嶙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紧紧贴着头皮。脸型瘦长,颧骨突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恭敬、无奈,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此刻,这位干瘦的男人微微侧过头,对着少年,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依然清晰可闻的语调说道,那声音带着一种圆滑的、属于管家的谦卑,却又透着骨子里的不容违逆:“少爷,外面的风太大了,您已经出来太久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声音……
琳可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这圆滑、低沉、带着特殊韵律的嗓音……尽管此刻刻意放轻放缓,但那种独特的质感,她绝不会听错!就在不久之前,在那间奢华又血腥的会议室地板下方,她曾清清楚楚地听到过这个声音,用冰冷的语调谈论着“杀人”和“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