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余光扫见吴用神色微动、似有话要说,曹操心里已然通透,却故作未见,只一腔恳切地看向晁盖,沉声道:“晁兄,切莫只盯着眼前的名声风光。凡事皆是双刃,剑有利锋亦有钝面,这件事若是成了,梁山固然能一跃成为江湖上的魁首,可也会彻底成了朝廷眼里最扎眼的出头鸟,成了天下官府的众矢之的。往后朝廷的征伐定然接连不断,梁山再想求一份安稳,怕是千难万难。这一层利害,晁兄不能不细想啊。”
这话从曹操口中坦然道出,吴用与花荣对视一眼,脸上都不约而同浮起愧色。二人心中暗忖:原来此人竟是这般坦荡无私,若非心底磊落,怎会主动将这等弊端直言点破?倒是我们二人,方才还揣着几分猜忌,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了。
曹操瞧着二人神色,心底暗笑。这等明眼人都能看透的隐患,又岂能瞒得住旁人?更何况晁盖此人,一身豪迈刚毅,行事磊落无双,可论起远见卓识,却是半分也无。这般心性的人,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哪里能料到背后藏着的刀光剑影?便是把话挑明了,又有何妨?
果不其然,晁盖听罢这番话,脸上半分忧色也无,反倒扬声不屑道:“怕他作甚!俺梁山坐拥八百里水泊,固若金汤,便是朝廷派十万大军来攻,俺也教他们有来无回,个个都葬身在这水泊之中!”
曹操当即拱手,朗声赞道:“天王这份豪情壮志,磊落胸襟,当真让曹某打心底里佩服!”
若是旁人这般夸赞,晁盖不过一笑置之,可这话出自曹操之口,这位在他们眼中顶天立地的英豪,一句称赞,竟让晁盖从骨头缝里生出无尽的骄傲与狂喜,浑身的热血都烧得滚烫。
“哈哈哈哈!”晁盖放声大笑,摆手道,“不过是几分莽夫胆色罢了,当不得曹兄这般盛赞!那咱们……哈哈哈哈!”他本想将事情敲定,怎奈心头狂喜难抑,话到嘴边,只化作震天的大笑,再也说不下去。
这副模样,看得曹操身后一众兄弟瞠目结舌。堂堂梁山之主,托塔天王晁盖,行事竟这般随心随性,这份心性,竟与那李逵有几分相似?
众人刚想到李逵,便听得李逵粗声大笑起来,指着晁盖嚷道:“哈哈!你这大胡子倒是半点城府也无!我大哥不过夸了你一句,你便乐得找不着北,可见也是个直肠子的好汉!等办完我大哥的事,铁牛定要与你痛痛快快喝上几大碗!”
话音落,堂中众人皆是放声大笑。晁盖也晓得自己方才失态,苦笑一声,他本就是豪爽坦荡之人,也不遮掩这份窘迫,抬手拍了拍李逵的肩膀,朗声道:“你家大哥本就是世间少有的英豪,得他一句夸赞,我如何能不欢喜?你这汉子,方才冲阵杀敌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也是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正该与你痛饮一场!”
李逵听得这话,顿时大喜,扯开嗓子叫道:“梁山的哥哥们果然个个厉害!若不是铁牛要跟着大哥去做那都头,定然要投了你们梁山,入伙聚义!”
晁盖一听这话,眼前陡然一亮,精神大振,目光直直看向曹操,郑重道:“曹大哥若是肯屈尊来我梁山,这梁山泊主的位子,舍你其谁!”
曹操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兄弟心中自有一番打算,此事不急,回头咱们再细细细说便是。”
当下众人一同移步府衙大堂,裴宣上前一步,恭请曹操坐上知府的公案。曹操却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将裴宣推到案前,沉声道:“兄弟,这场官司,放眼此间,除了你,旁人都做不得这个主。论私,你是被蔡九构陷的苦主,受尽冤屈;论公,你铁面孔目裴宣,本就执掌刑律公道,今日若不坐在这里断案,又要等何人?为兄的,正想亲眼看看你铁面无私,断清这江州的冤案!”
曹操这般说,自有道理。这大宋的孔目,全名唤作六案孔目,何谓六案?便是对应着朝廷中枢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江州一地的刑狱诉讼、赋税钱粮、仓库监管,桩桩件件皆归孔目掌管。这职位虽不算朝廷命官,手中的实权却大得惊人,非有真才实学的能吏,根本担不起这份差事。单论内政理事的本事,一个称职的孔目,往往比那徒有虚名的知府还要强上几分。
裴宣闻言,还在踌躇不定,一旁的吴用已然开口,声音清朗:“孔目兄,大丈夫立身于世,遇事当仁不让,何须迟疑?”
裴宣闻言,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他虽不认得吴用,却见此人一身文士打扮,气度不凡,当即拱手长揖:“先生此言,点醒裴某,多谢教诲。”
随即又转向曹操,躬身一礼,神色郑重:“大哥,既如此,那小弟便斗胆,在此断这桩公案!”
话音落,裴宣挺直了脊背,眉宇间陡然生出一股凛然威严,往日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余一身刚正之气。他稳稳当当走到公案之后坐下,身姿端直,气势凝肃庄重,堂中一众好汉见状,齐齐喝彩:“好一个铁面孔目!若是天下的官老爷都能如裴兄这般刚正,这世间何处不是朗朗青天!”
裴宣双目一凛,沉喝一声,声震大堂:“来人!带人犯蔡九,上堂受审!”
堂外立刻传来邓飞爽朗的大笑,应声喝道:“带人犯!”话音落,邓飞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堂来,模样威风得很。众人初见都觉好笑,却见他单手攥着蔡九的脚踝,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人倒着拖进了大堂。这府衙的门槛本就高,蔡九面朝下被硬拖进来,额头脸颊在地上磨得生疼,嘴里连声呼痛,那狼狈模样,险些连门牙都磕掉了。
邓飞将手中的脚踝往地上一丢,对着公案上的裴宣抱拳行礼,朗声道:“大人,人犯蔡九,带到!”随即抬脚轻轻一磕蔡九的肩头,厉声喝道:“还不跪下!莫非要老爷亲自扶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