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小子与杨再兴缠斗数合,终究不敌,扯开嗓子便朝自家大哥呼救。那身形魁梧的少年刚要迈步上前,不料眼前枪影陡然一收,杨再兴已然飘身后退,稳稳立在一丈开外。他脸上挂着几分惫懒的笑意,双手抱拳,朗声道:“承让承让!”
旁边一个身着绿衫的少年看得心头火起,当即挺枪而出,高声道:“休要张狂!待我来会会你!”
红小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急声嚷嚷:“你这是嫌咱们丢的人还不够多吗?连我都败在了他手里,你上去不过是白白送菜!今日咱们兄弟几个的颜面,可全指望大哥挽回来了!”
那魁梧少年缓缓点头,一双眸子沉沉锁定杨再兴,脚下步子不疾不徐,稳稳走上前来。
樊瑞见状,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曹操听在耳中,凑过去低声问道:“樊兄弟,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樊瑞抬了抬下巴,朝那魁梧少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此人步履沉稳,气势如山林熊罴;眼神锐利,行止似荒原虎豹——这分明是天生的绝世将种!方才那麒麟山的风水吉兆,想来应的便是这少年!”
曹操闻言,不由得微微扬眉,凝目再仔细打量。便见那魁梧少年开口说道:“既是切磋武艺,理当先通名姓。在下岳飞,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杨再兴不敢有半分小觑,眯起双眼回道:“我乃杨再兴!”
话音落时,他手中长枪微微一摆,枪尖斜指苍穹,正是一招“丹凤朝天”的起手式。岳飞眼中精光微闪,手中铁枪亦随之探出,枪势起落之间,赫然也是一招“丹凤朝天”!只不过细看之下,枪尖流转的轨迹、手腕转动的分寸,却与杨再兴的杨家枪法有着不少细微差别。
杨再兴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好端端的杨家枪法,竟被你使得这般鬼头鬼脑,不伦不类!”
岳飞轻轻摇头,沉声反驳:“这并非杨家枪,乃是罗家枪法!”
“胡吹大气!”杨再兴满脸不屑,“分明是偷学我杨家枪法,偏偏学不精、学不像!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瞧瞧什么才是正宗的杨门枪法!”
一声大喝落下,杨再兴手中长枪陡然发难,枪影翻飞,宛如漫天雪花簌簌落下。岳飞亦是低喝一声,铁枪横扫竖劈,枪尖寒光凛冽,恰似三九冰霜乱舞。两个少年,两杆长枪,霎时便战作一团。
这一场厮杀,可比方才红小子对阵杨再兴要凶险百倍!只看那两条枪——
一条是凌霄殿前降魔的神兵,枪影飘飘洒洒,腾起阵阵瑞气;一条是大雷音寺护法的利器,枪尖闪闪烁烁,绽放道道光华。
一条如潜于江底的蛟龙,一朝腾跃便飞天遁地,吐纳间电闪雷鸣;一条似藏在深山的怪蟒,历经苦修已炼就真形,翻腾时穿山震岳,嘶吼处声若雷霆。
这条枪,杀机暗藏,阴阳相合难分公母;那条枪,杀气外露,四象周转暗含太极。
这条枪,一往无前,纵使千军万马亦敢横行;那条枪,宁折不弯,纵然天倾地陷也要力挽!
好一场惊世骇俗的龙争虎斗!
饶是曹操阅人不少,见过的武林高手也算有那么几位,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天赋异禀的少年郎,竟能将枪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岳飞与杨再兴枪来枪往,翻翻滚滚斗到三十回合之上。忽然间,岳飞猛地抽身往后一跃,稳稳站定,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年纪尚轻,力气未曾练到家,枪法中的诸多精要都难以施展。今日就算我赢了你,也算不上什么光彩之事。”
杨再兴一枪刺空,孤零零立在原地,一双狼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岳飞,双拳紧握。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双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流下,方才竟是凭着一股傲气,硬生生强撑着不肯后退。
武松看得眉头紧锁,高声喊道:“小杨!回来!”
杨再兴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立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动。武松心头一急,正要再喊,却被曹操伸手拦住。只见曹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杨再兴身旁,低声道:“以你的身手天赋,将来必然是要领兵上阵、建功立业的。为将之道,首重知机——该进则进,当退则退,这才是为将者的本分。你今日输给岳飞,半点不丢人。一来,你比他小了一两岁,筋骨尚未长成;二来,那岳飞天生神力,堪比你武二哥。你只需再花几年功夫,将身子骨打熬得结实,来日定能与他一较高下。若是沉湎于一时的胜负,执迷不悟,那你也不必叫杨再兴了,改名叫杨休,岂不是更贴切?”
曹操这番话,如同一汪温水,缓缓淌进杨再兴的心田。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片刻之后,他猛地睁眼,抬手拭去泪水,对着曹操抱拳躬身:“多谢哥哥指教!”
曹操微笑着点点头:“去吧,让你武二哥给你上些金疮药。”
杨再兴这才收起长枪,脸上又露出平日里那副惫懒讨打的模样,晃悠悠地跑到武松面前,伸出两只鲜血淋漓的手,嬉皮笑脸道:“二哥,方才是不是叫我来着?我刚才有点痴了,没听见。”
武松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仔细给他上药包扎。
另一边,岳飞望着曹操的身影,若有所思,忽然迈步上前,抱拳笑道:“阁下方才所言‘为将之道,首重知机’,八字虽浅,细细品来却有无穷深意,在下受教了。只是在下所学的道理,却道是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曹操闻言点头,笑道:“苏洵的《心术》,我也曾读过。‘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