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晌午,景州城西市附近升起一股异样的黑烟,风中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某种金属器物被狠狠摔砸的闷响。
陆明哲的小院依然平静。他正用新买的上等松炭,尝试调配一种更稳定的淬火介质。炉火不温不火地烧着,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特有的清香,与往日劣质石炭的呛人气味截然不同。
老黄从外面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后怕,一进门就压低了嗓门:“少爷!出事了!兴盛铁行那边,炸锅了!”
陆明哲手中的长铁钳稳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闻言只是眉毛微挑:“慢慢说。”
老黄喘了口气,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原来,陆明盛拿到“秘方”后,一刻也没耽搁,当天就去找了兴盛铁行的周掌柜。周掌柜如获至宝,召集铁行里最好的两个老师傅,连夜研究,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开炉试制。
他们严格按照秘方上的步骤:精选上等铁料,在特制的高温炉里加热到秘方所指的“青气尽赤芒生”的状态,然后浸入按秘方比例调制的淬火液中……
“滋啦”声倒是震天响,白烟冒得跟烧了房子似的。可等东西捞出来一看,两个老师傅的脸都绿了。
那铁块非但没有变得坚硬致密,反而表面布满了难看的龟裂纹,轻轻一敲,竟像酥饼似的层层剥落!内部的材质更是脆得惊人,一柄刚刚锻打成型、还没开刃的刀胚,只是往铁砧上轻轻一磕,就“咔嚓”断成了两截!
“周掌柜当场就急了,说是不是火候没看好?两个老师傅赌咒发誓,说绝对没错,还指着秘方上那几句‘观火如观气’的鬼话,说他们干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炼铁的!”老黄说得唾沫横飞,“又连着试了两炉,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铁,结果一模一样!全废了!光是料钱,听说就折进去不下五十两!”
周掌柜心疼得直哆嗦,立刻派人去“请”陆明盛。
“二少爷被叫去铁行的时候,还趾高气扬呢,结果一进后坊,看到那一地碎铁渣子,脸都白了!”老黄学着陆明盛当时结结巴巴辩解的样子,“他非说是老师傅手艺不行,没领悟秘方精髓。周掌柜气得啊,当场就把那秘方拍在他脸上,骂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拿张鬼画符来糊弄人,害他损失惨重!”
据说当时铁行里围了不少伙计和看热闹的,陆明盛被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最后是灰头土脸、几乎是逃出铁行的。
“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陆家二房的少爷想骗铁行的钱,弄了张假方子,结果让人家试出来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老黄说到最后,痛快地一拍大腿,“该!让他起坏心!”
陆明哲静静听着,手中的铁条已在重新调配的油液中完成了淬火,此刻正放在一旁自然冷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大仇得报的畅快,也无阴谋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周掌柜,没提我?”他问。
“提了!”老黄道,“周掌柜骂二少爷时说了,‘你那堂弟能打出百两的匕首,你拿来的方子却炼出废铁,是你蠢还是把我当傻子?’”老黄小心地看了少爷一眼,“不过,倒也没说少爷您什么不是,只说是二少爷蒙骗了他。”
陆明哲点点头。周掌柜是精明人,损失已经造成,再得罪一个能打造神兵利器、背景不明的陆明哲,并不明智。这笔账,他只会算在办事不力、让他丢脸又破财的陆明盛头上。
“那柄匕首呢?”陆明哲又问。
“按您的吩咐,我昨天就悄悄送去百炼坊给陈掌柜了,把凹痕的事也说了。陈掌柜是个明白人,什么都没多问,只让我带话,说‘陆公子有心了,东西放这儿,他知道该怎么用’。”老黄回道。
陆明哲不再多问,拿起冷却后的铁条,用一把新磨的小锤,开始轻轻敲击测试其韧性。叮叮的脆响在院里回荡,均匀而扎实。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陆明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还在急剧起伏,显然是匆匆赶来,连衣服都略显凌乱。他早上出门时那身光鲜的箭袖,此刻沾了不少灰渍,看上去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