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对质暂时告一段落，但陆府里的暗流，却比之前更加汹涌。
陆明哲扶着几近虚脱的老黄回到小院，关上院门，将那一道道或探究、或幸灾、或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老黄一进屋，便瘫坐在凳子上，双手掩面，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个忠厚了一辈子的老人，今日在祠堂上被当众指为贼，几乎击垮了他全部的心气。
“黄伯。”陆明哲倒了碗水递过去，声音平稳，“抬起头来。”
老黄抹了把脸，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少爷……老奴……老奴给您丢人了。还连累少爷为了我，立下三日之约……”
“丢人的不是你。”陆明哲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是那些躲在暗处，用这般下作手段构陷忠仆、觊觎他人心血的无耻之徒。”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院墙，缓缓道：“王二说他子时三刻看见你，言之凿凿。可你我都知，你昨夜并未外出。”
老黄急切点头：“老奴可以对天发誓！”
“我知道。”陆明哲转过身，“所以，要么王二看错了人，要么……他说了谎。”
“他为何要说谎？”老黄不解，“老奴平日与他并无仇怨。”
“他不需要与你有仇怨。”陆明哲冷笑，“只需有人给他无法拒绝的好处，让他指鹿为马。至于看错……昨夜无月，灯笼光晦暗，他隔着小巷，真能看清你的脸？恐怕连身形都模糊。”
他顿了顿，继续道：“贼人用微量迷香让你昏睡，说明他们对工坊内部并不熟悉，或者没有把握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得手，所以先确保你无法醒来。翻墙而入，目标明确地拿走关键工具和钢胚，说明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而王二的‘证词’，恰好在你无法自辩（昏睡）的情况下，给你安上了半夜外出、形迹可疑的罪名。时间、手段、人证……环环相扣。”
老黄听得脊背发凉：“少爷，您是说……这是早就布好的局？就为了夺咱们的工坊？”
“工坊只是其一。”陆明哲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打击我，让我在十日之期内无法翻身，顺便……或许还想得到他们没能从假秘方里得到的东西。”
他走到工作台前，那里只剩一些普通工具和未用完的原料，显得空荡了许多。“他们拿走的钢胚，性状特殊，懂行的人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但最关键的核心——如何稳定地炼出这种钢，他们得不到。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来。”
“再来？”老黄一惊。
“没错。”陆明哲取出一张质地较好的宣纸，又拿出一块他之前私下用特殊矿物磨制的、颜色深褐的“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偷，是最快的方法。一次不成，若有更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尤其是……当他们认为，我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保住工坊，很可能将真正核心的工艺记录下来，作为筹码或证据的时候。”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颜色深沉，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石气息。陆明哲提笔，蘸饱墨汁，略一沉吟，开始在宣纸上绘制。
他画的并非真正的优化高炉结构或核心淬火工艺，而是一份看起来极其复杂、标注了大量古怪符号和温度曲线的“淬火工艺流程图”。图中涉及了数种不同金属的配比、几种罕见的冷却介质、以及一套看似玄奥的“观火变色定时法”。其中七成内容是真实但片面的基础冶炼知识，两成是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无关紧要的故弄玄虚，还有一成，则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几个关键的温度节点和添加顺序被刻意颠倒，若真有人依此操作，最好的结果是得到一块废铁，最坏的结果，可能会引起小规模的炉料喷溅，伤及操作者。
画完，他仔细吹干墨迹。图纸看起来古意盎然，墨迹深邃，线条流畅，各种标注一丝不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传承有序、价值连城的秘传工艺图。
“黄伯，找个小木匣来，不要锁。”陆明哲吩咐。
老黄很快找来一个普通的樟木小匣。陆明哲将图纸小心折叠，放入匣中，然后走到屋内唯一的旧书架前。书架最上层，积满灰尘，他拂去灰尘，将木匣放在了最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旁边还堆着几本蒙尘的旧书。
放好木匣，他退后两步，仔细观察。从这个角度，除非刻意踮脚探头去翻找，否则很难一眼看到那个木匣。但若是知道那里有东西，却很容易取到。
“少爷，您这是……”老黄隐约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