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声音轻飘飘的,钻进耳朵里,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沈弈紧绷的神经上。
幽冥司的人?
他握着黑白棋子的手,纹丝不动,指尖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流失。
刚刚才送走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仙人,榨干了对方三百年的积蓄,自己也几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坐直身体都有些勉强。
结果,黄雀在后?
而且听这名头,似乎比劫棋盟还要麻烦。
劫棋盟再横,终究是阳间的势力。
幽冥司……那可是管死人的地方。
跟一群死人讲道理,怕是比对牛弹琴还难。
沈弈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表情,仿佛陆离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无足轻重的话题。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落”在庭院中那片被玄劫子撞出的狼藉上,声音虚弱,却被他控制得平稳如常。
“不速之客,往往比预料之中的客人,要有趣一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陆离耳中。
“你说是吗,陆公子?”
陆离脸上的嬉笑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好了,而且是在沈弈与玄劫子惊天动地对弈的最后关头才悄悄靠近的。
这瞎子……不,这位沈先生,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不仅知道,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一清二楚?
陆离眼中的轻佻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忌惮与……兴奋!
果然是高人!深不可测!
他哪里知道,沈弈从头到尾压根没发现他,纯粹是靠着前世积累的“冷读术”和穿越后锻炼出的听力,从对方那特殊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质感,以及那股子藏不住的纨绔气息,硬生生诈出来的!
“先生法眼无双,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了。”
陆离干笑两声,姿态放得更低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先生,幽冥司的人不好惹,尤其是来的这位,听说脾气比忘川河底的石头还又冷又硬。您刚经历大战,消耗甚巨,要不……咱们先避其锋芒?”
他这是好心提醒,也是在试探沈弈的虚实。
沈弈心中冷笑,避?
往哪儿避?
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跑出三步都得大喘气,怎么避?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怂!
“无妨。”
沈弈摆了摆手,姿态拿捏得十足。
“棋局既开,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送财童子,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送财童子?
陆离一愣,还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而就在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清风小筑!
这股寒意,与冬日的严寒不同,它不刺骨,却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庭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光线黯淡下来,周围的虫鸣鸟叫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那是一个少女。
身着一袭样式古朴的青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彼岸花暗纹,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花海中沉浮。
她肌肤胜雪,却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更衬得那张小脸清冷孤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深邃,没有丝毫活人的情感波动,就像是幽冥深渊的入口,多看一眼,连魂魄都会被吸进去。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给人一种面对着一座万年冰雕的错觉。
正是幽冥司判官之女,幽冥雪。
青瑶原本还在为沈弈敲诈来的巨大财富而兴奋不已,可当幽冥雪出现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狐狸毛都差点炸了起来!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是生者对于死亡的本能畏惧!
她下意识地将那几枚储物戒死死抱在怀里,龇着牙,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警惕地盯着幽冥雪。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幽冥雪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青瑶身上停留片刻。
她仿佛无视了庭院中的所有人,径直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满是裂纹的地面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沈弈面前那方已经化为齑粉的棋盘残骸上。
在那残骸之中,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金棋与人道气运碰撞后,残留下的一丝因果律的碎片。
“东西,在哪里?”
幽冥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东西?
什么东西?
青瑶一听,顿时急了,还以为对方是来抢劫的!
“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你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家先生的!”她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同时悄悄给旁边的石矶尊者使了个眼色。
石矶尊者会意,默默地向前踏出一步,庞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挡在了沈弈和幽冥雪之间,浑身土黄色的光芒流转,气息沉凝如岳。
他虽然也畏惧那股阴寒之气,但保护先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面对一个元婴期大妖和一个上古山灵的敌意,幽冥雪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石矶尊者一眼。
“滚开。”
仅仅两个字。
石矶尊者那如同山岳般稳固的身躯,竟是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整个幽冥血海的滔天恶浪!那股阴冷、死寂、专门克制生灵的法则之力,让他引以为傲的土行防御,都出现了一丝不稳的迹象!
好强!
这个女人,绝对比刚才那个玄劫子还要难缠!
沈弈心中也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