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冰冷的“好”字从幽冥雪唇边吐出，整个清风小筑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三分。
空气凝结如冰，连月光都似乎被冻结，在残破的庭院里洒下一层僵硬的白霜。
陆离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弈，又看看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幽冥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赌了？
她竟然真的答应了？！
一个来自幽冥司，实力深不可测，连元婴修士都能一眼压制的恐怖存在，竟然会答应和一个气息奄奄、几乎油尽灯枯的凡界修士……下棋？
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
还是说，这位沈先生，已经牛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境界？
陆离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在沸腾，他强行按捺住想要尖叫的冲动，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场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这比去百花楼听曲儿，可刺激太多了！
与他的兴奋截然相反，青瑶和石矶尊者则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青瑶小脸煞白，抱着一堆储物戒的手都在哆嗦。
她急得都快哭了，不停地给沈弈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先生！别啊！跑！快跑啊！”
她实在想不通，先生明明已经赢了，敲诈了那么大一笔财富，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去招惹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女煞星？
石矶尊者更是紧张到了极点，他那庞大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块真正的岩石，浑身的土行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在沈弈一声令下，就立刻发动土遁，带着先生逃之夭夭。
然而，作为全场焦点的沈弈，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而是一场寻常的午后清谈。
可他心里，早就已经把玄劫子连同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刚打完一头饿狼，又来一头猛虎！”
“还是一头不讲道理的母老虎！”
“系统！你个坑爹玩意儿，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沈弈表面平静，内心慌得一批。
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体内的灵力比干涸的河床还干净，连站起来都费劲，还下个屁的棋！
硬碰硬是死，逃跑也是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继续演下去！
把这场戏，演得比真的还真！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那股生死之间磨砺出的、属于顶尖棋手的冷静与疯狂催动到极致。
“既然姑娘应战，那便请吧。”
沈弈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潇洒，尽显高人风范。
幽冥雪那双死寂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心中同样有些许的波澜。
这个凡人，很奇怪。
她行走阴阳两界近百年，见过的生灵不计其数。强者如云，弱者如蚁。
可无论是谁，在感知到她身上那股来自幽冥的本源气息时，都会本能地生出恐惧和敬畏。
唯独眼前这个瞎子。
他明明弱小得可怜，神魂之火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可他的眼神……不，他没有眼神。
是他的“意”，他的“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甚至……带着一丝俯瞰。
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生死，俯瞰轮回的存在。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却又……有些新奇。
“棋盘在哪里？棋子呢？”
幽冥雪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她可没时间陪一个凡人玩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
“呵呵。”
沈弈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棋盘，而是遥遥指向这片被玄劫子轰得狼藉一片的庭院。
“姑娘，你错了。”
“到了你我这等境界的对弈，又何须拘泥于那区区方寸之间的木盘石器？”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阐述着某种天地至理。
“这残破的庭院，便是棋盘。”
“这满地的碎石，便是棋路。”
他又指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
“这月光，是天元。”
“这风声，是劫争。”
“你我，便是那黑白二子。”
“此局，不争地，不夺势，只论……道心。”
“我称之为——心弈！”
心弈？！
幽冥雪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这是什么棋？她从未听说过。
是上古失传的棋道？还是这家伙在信口雌黄？
她本能地觉得对方是在胡说八道，可不知为何，当沈弈说出“只论道心”四个字时，她那颗沉寂了近百年的心，竟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陆离在旁边已经听得是如痴如醉，看向沈弈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高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视天地为棋盘，以万物为棋子！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境界！
自己以前玩的那些，跟沈先生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沈弈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听”在耳里，心中大定。
很好，鱼儿上钩了。
空城计，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让敌人相信，你城里真的有千军万马！
“既然是心弈，自然也有心弈的规矩。”
沈弈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落子无形，以意为先。一念起，便是一手棋。”
“如何？”他“看”向幽冥雪，“姑娘，可敢与我……心弈一局？”
幽冥雪沉默了。
她死死地盯着沈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冰冷的寒芒在闪烁，似乎想要将沈弈的灵魂彻底看穿。
她很想一掌拍死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直接抢走金棋碎片。
可……
她又有些犹豫。
万一……万一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这真的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上古棋道，自己若是怯战，岂不是堕了幽冥司的威名？
更重要的是，她从沈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
不是力量上的同类，而是……孤独。
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只能独自一人，在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踽踽独行的孤独。
“好。”
良久，幽冥雪再次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凝重。
“你先。”
沈弈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赌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