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燥热的空气混杂着口舌的焦灼,几乎要凝成实质。
“征调商船?说的轻巧!江南水网密布,那些商船吃水浅,如何入得了大运河北段?”
“那便改走陆路!动员民夫,用牛马大车!”
“蠢货!北方大雨,官道尽成泽国!牛马陷进去都拔不出来,怎么运粮?用人命去填吗?”
争吵,攻訐,咆哮。
一张张因焦急而扭曲的脸,在殿内高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时间,正从他们声嘶力竭的争辩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铁青,攥住扶手的大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在他恐怖的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够了!
都够了!
就在他压抑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准备用皇帝的绝对意志强行征调江南一切可用之船时。
“唳——!”
一声清越、高亢,完全不属于凡俗的鹤唳,毫无征兆地贯穿了殿顶的琉璃华盖,刺破了这满殿的喧嚣。
那声音,不似鸟鸣,更像是一柄由天外寒铁铸就的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与纷乱。
整个奉天殿,死寂无声。
所有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动作僵硬地,齐齐抬起了头。
只见大殿的盘龙金柱之上,横梁之间,一团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光凭空晕染开来。
光芒之中,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流光的纸鹤,正优雅地盘旋,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点点碎金般的光屑。
是它!
那个带来救命仙丹的纸鹤!
那个指引百万石神粮的纸鹤!
朱元璋眼中的滔天怒火,在看清那纸鹤的瞬间,被一种更加狂暴的情绪所取代!
狂喜!
兴奋!
无与伦比的希望!
“轰!”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躯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连龙袍下摆的十二章纹都在随之晃动。
“仙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是仙人又显灵了!仙人又来助咱了!”
这一声呼喊,是帝王在绝境中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九五之尊最虔诚的祈盼。
然而,这神圣的氛围中,却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充满恐惧的杂音。
跪在前排的黄子澄,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那只金色的纸鹤。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惨白,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
恐惧。
怨恨。
上次“神粮打脸”的耻辱,还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看似祥瑞的纸鹤,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他们这些清流文臣的理念,将被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伟力,碾得粉碎!
它带来的,不是祥瑞。
是对他们整个势力的,毁灭性的打击!
“不……”
黄子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理智的弦,在极度的恐惧与怨恨中,彻底崩断。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官帽歪斜,发髻散乱,完全不顾任何君臣礼仪。
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扭曲到变调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