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滚进排水沟时,手电光还照在第三株苗的断口上。
陈素没抬头。她左手拇指摩挲中指第二关节,频率比刚才慢了一拍。右手捏着发卡,卡尖悬在断口上方两毫米处,停了三秒。
发卡是银的,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她用它挑过十七次玻璃碴,每次都是同一角度,同一力度。
这一次,卡尖刮到茎皮下一点硬物。光晕在那处微微一跳,青绿颜色浮上来半寸。她屏住气,手腕不动,只转指尖,把卡尖往里送了零点五毫米——碎玻璃被勾住,带出一点浅褐色汁液。
她把玻璃碴放在手心,三粒,大小不一,最大的那颗沾着点黏液。
周强蹲下来,撕开左袖布条。布条宽三指,他叠了两道,边缘对齐。他伸手要接苗茎,陈素却按住他手腕。
他右裤管湿了一小片,深色,边缘发暗。组织液渗出来的时候,布料吸得慢,留下一圈毛边。
陈素盯着那片湿痕,说:“明天开始,你用我的生骨膏。”
周强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布条绕在苗茎断口下方三厘米处,缠紧,打了个死结。结扣朝外,方便拆。
陈素低头,从腰间小布包里掏出棉签。棉签头是自己剪的,齐整。她蘸了营养液,褐色,稠,滴一滴在断口上,液珠没散,慢慢渗进去。
她数着秒。七秒后,光晕从灰白转成淡青,稳住了。
第二株苗断口更斜,维管束撕开一道口子。她用发卡挑出两粒玻璃,其中一粒嵌在韧皮部里,卡尖刮下去时,苗茎轻轻抖了一下。光晕闪了两次,没灭。
她换棉签,重新蘸液,涂满断口。这次她多停了两秒,等光晕重新连成一线。
第三株苗踩得最重,茎干折成钝角,但没断透。她把它扶正,用布条在折点上下各缠一道,中间垫了半片红薯叶。叶脉朝上,叶肉贴茎。光晕顺着叶脉爬上去,在折点处聚成一小团青雾。
她松开手,拇指擦过中指关节,留下一点褐色液渍。
瘦猴在坍塌段钢筋堆后面冷笑。
声音不大,像砂纸蹭铁皮。他右手绷带又渗血了,红得发黑。腰眼撞上螺栓的地方鼓起一块,他没揉,只把身体往水泥墩后面缩了缩,让阴影盖住半张脸。
周强站起身。
他没看瘦猴,也没看陈素。他抬脚,靴底踩上一根裸露钢筋头。钢筋锈了,表面有裂纹。他碾了一下,刺耳刮擦声响起。
瘦猴肩膀绷紧。
周强往前走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脆的位置,咔嚓、咔嚓、咔嚓。
他停在距钢筋堆五步远的地方,旋身,斧柄横抡,砸在水泥墩侧面。
不是冲人,是冲墩子。
震波传过去,钢筋架嗡地一颤,浮灰簌簌落下。瘦猴腰眼撞上凸起螺栓,闷哼一声,整个人滑进排水沟,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左裤脚。
他没爬起来,只仰着头,喘气。
陈素没回头。她正处理第四株苗。这株没断,只是被踩歪,根系松动。她用手扒开表土,露出半截须根。根尖泛青,光晕细如游丝,但连着。
她把根扶正,填土,压实。填到一半,她停下,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块红薯皮。皮是晒干的,薄,硬,边缘卷曲。她把它埋在根旁两指深的地方。
周强走回来,在她斜后方的石堰上坐下。右腿伸直,裤管卷到小腿肚。冻伤疤痕露出来,紫红,凹凸不平。他手里攥着半截布条,上面沾着褐色膏体,还没干。
陈素把第四株苗的土拍实,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周强把布条递给她。她接过,蘸了点生骨膏,抹在他小腿疤痕上。膏体凉,他肌肉没绷,也没躲。
她抹完,收手,继续看苗。
光晕在四株苗之间连成一条断续的线。最弱的是第三株,青色浅,但没断。
瘦猴在排水沟里动了一下。他撑着沟壁想坐起,右腿刚抬,就听见一声轻响。
是铁核桃掉进水里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空了。另一枚铁核桃还在掌心里,沾着水,沉甸甸的。
他没捡,只把它攥得更紧。
陈素从布包里拿出温度计。探头裹着保温布边角,插进通风管下方破洞封板边缘的土缝里。她蹲着等读数,呼吸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