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拧紧水壶盖,指节蹭过螺纹处一道细刮痕。她没看手,只把壶挂回腰钩,金属扣撞上骨节,轻响一声。
风从通风口斜穿进来,吹起她袖口磨出的毛边。她站着没动,等那阵风过去。
赵婶的声音在三步外响起:“你这土坑里埋的真是苗?”
陈素没回头。她知道是赵婶,左腿落地时总有半拍迟滞,脚步声压得再轻也瞒不过人。
“我昨儿亲眼见瘦猴往这边转。”赵婶往前挪了半步,围裙兜晃了一下,“他盯了一炷香,连眼都不眨。你说你这儿有活物,谁信?”
陈素低头看了眼第二株苗的茎基部。土面干了,裂开细纹,光晕在叶脉根处微微跳动,青白中透着稳。
她转身,走向东侧第三块封板。
那里盖着两层保温布,边缘用碎石压住。布面沾着灰,角落还留着昨夜周强擦斧柄时蹭上的油渍。
她蹲下,左手按住布角,右手探进布底。
底下苔藓层还潮,腐殖土微温。她指尖往下轻拨,避开主根走向,触到一截嫩茎。茎顶拱破浮土,子叶蜷缩,叶缘泛着极淡的光,在昏暗里像刚燃的火柴头。
她只掀开一角布,让那点绿露出来。
赵婶走近两步,弯腰盯着土缝。
“就这?”她嗓门低,但字字清楚,“一截歪脖子草,能吃还是能烧?咱们二十口人,靠这个过冬?”
陈素没答。
她手指悬在嫩茎上方半寸,不动,也不退。
赵婶伸手。
掌心朝下,拇指先探,是三十年菜市场验货的旧习惯——摸湿度,掐韧度,试温度。
斧柄横出。
周强不知何时站到了陈素右后方,左脚微旋,重心下沉,消防斧斜切而出,不偏不倚卡在赵婶手腕抬到三分之二处。力道不大,刚好止住动作。
赵婶没缩手,也没抬头。
“你拦我?”她问。
周强没说话。斧柄稳,腕力没松。
陈素开口:“婶子,您摸苗前得洗手。”
赵婶愣住。
陈素仍看着那截嫩茎,声音平:“您指甲缝里的东西,会伤根。”
赵婶低头。
右手食指指甲缝嵌着灰白粉末,是早上从老孙头堆肥桶里偷刮的骨粉。她本想带回住处,混进自家那盆冻僵的蒜苗土里。
她没动。
陈素说:“洗了手,您再来摸。”
赵婶喉咙动了一下。
她慢慢收回手,转身,一瘸一拐往排水沟方向走。
周强收斧,退半步,仍立在陈素右后方。
陈素蹲下,用指甲轻轻刮掉茎基部一点浮土,露出浅褐根须。光晕稳定,青中透白。她把保温布角重新压牢,起身时,袖口毛边扫过赵婶刚才站的位置。
外面没人说话。
种植区外围几根石柱后,影子动了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头搓手,没人靠近。
半小时后,赵婶回来了。
她右手滴着水,指缝发白,指甲抠得泛红。她在排水沟边洗了三遍,骨粉早冲进泥缝,可她还在搓,像是要把皮肉里的灰都洗出来。
她走到封板前,离那截嫩茎还有一步远。
“现在……”她声音哑,“能摸了吗?”
陈素没看她,只说:“您手凉,先暖一会儿。”
赵婶站在原地,双手合拢,呵了口气。热气散得快,她又呵了一次。
周强把斧靠在石堰上,拿过一块干布,蹲下替陈素擦鞋帮上的泥点。他擦得仔细,连鞋带扣缝都过了一遍。
赵婶盯着那截嫩茎,忽然说:“我闺女八岁那年,养过一只瘸腿鸡。她天天喂米汤,半夜起来换稻草。人都说活不过三天,结果撑了两个月零七天。”她顿了顿,“后来鸡死了,她抱着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把鸡埋在窗台下,撒了把野葵花籽。”
陈素第一次抬头看她。
赵婶眼眶红,但没流泪。“她说,花开了,鸡就回来了。”
陈素说:“苗活着,人就能活。”
赵婶点头。
她慢慢伸出手,这次掌心朝上,指尖悬在嫩茎上方一寸。
“它……什么时候能长成红薯?”
“两个月。”
“够吃吗?”
“第一批三斤,蒸熟晾干,能分每人半两。”
赵婶的手停在空中。半两,还不够塞牙缝。可在这冷夜里,半两能让人多撑一天,多一天就能等到下一批。
她没碰。
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