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办公室的门，在丁伟和赵刚身后缓缓关上。
那股属于高级将领的决断力与山岳般的气魄，依旧在空气中盘旋，压得人胸口发闷。
丁伟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脸上那股赌徒式的亢奋尚未完全褪去。他刚刚见证了旅长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386旅史册的决定，并且，他自己就是这个决定的直接受益者。
他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这承诺，重逾千钧！
相比于丁伟的外露，赵刚则显得更为内敛。
他的心跳同样剧烈，但那份激荡更多地沉淀在了他的眼底深处。
作为“旅部特派员”，他的职责，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向旅长当面汇报，只是第一步。
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义务，一项超越了新一团政委身份的义务。
将此次考察中，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发现，整理成书面报告，越级上呈。
目的地——总部。
当晚，新一团临时驻地。
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简陋的桌案上不安地跳跃着，将赵刚专注的侧脸映照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桐油燃烧时特有的呛人气味。
他没有丝毫感觉。
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笔尖。
那支磨损严重的钢笔，在他的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在粗糙泛黄的草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战报。
这是一份可能改变整个根据地，甚至整个战争走向的蓝图。
赵刚的思路清晰无比。
他将报告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却又相辅相成的部分。
第一部分，他将其命名为——《三三制突击战术的实战价值与推广可能》。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主观的修饰，只是将林凡亲手编写的那份薄薄的、却字字珠玑的战术教材，原封不动地誊抄了一遍，作为核心附件。
他相信，总部的那些战术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这份教材的价值。这是一种源于基层、却闪烁着天才光芒的战术创新，足以在全军推广，极大提升步兵班组的作战效能。
写完这一部分，他停下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那颗足以在总部掀起一场地震的重磅炸弹，还在后面。
他换了一张新纸，郑重地写下第二个标题。
《关于黑云寨基地发展模式与军工潜力的考察报告》。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黑云寨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浮现出林凡那双年轻却深邃得可怕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谨、客观，每一个用词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他详细描绘了林凡那超越时代的基地规划理念，从识字班到技术工人的培养体系，从最基础的皂化反应到对人才近乎偏执的重视。
最后，他将笔锋对准了那个核心。
那座矗立在山坳中，其貌不扬，却代表着一个全新纪元的缸塔。
他写道：
“……该基地已通过自建设备，初步掌握简易‘接触法’生产浓硫酸之能力。据该基地负责人林凡同志估算，若原料供给充足，满负荷运转下，年产量可达XX吨……”
写下“接触法”三个字时，赵刚的手指微微一顿。
作为一个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他比丁伟、甚至比旅长都更清楚这三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技术含量和恐怖分量。
他继续写道：
“……其最终战略目标，并非停留在初级化工产品。据林凡同志规划，硫酸的稳定产出，是为下一步实现无烟火药的自主生产，奠定工业基础……”
落笔。
收锋。
赵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夜里，化作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