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中那震耳欲聋的钢铁交响乐,似乎还回荡在耳膜深处。
嘭总胸膛里那股混杂着狂喜与振奋的巨大情绪,依旧在剧烈地翻涌,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又觉得有些飘忽。
脸上的肌肉刚刚从那种似笑非笑的激动抽搐中缓和下来,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林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年轻人,给他带来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彻底拍晕。
陈旅长也是一样,他还在回味着那根崭新枪管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和浓郁的机油芬芳,那均匀深刻的膛线,简直是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完美造物。
“你小子,可真是把咱们的家底藏得严严实实啊。”
他忍不住又捶了林凡一拳,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还以为这次来,是给你小子解决困难的,没想到,是来让你小子给我们上课的。”
林凡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带着两位首长,并没有走向为他们准备的、相对舒适的窑洞,而是绕过了喧嚣的工业区,拐了个弯,走向了后山一处更加僻静的院落。
这里,听不到任何机器的轰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初时只是隐约的嗡鸣,随着距离拉近,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种带着奇特韵律的、整齐划一的人声。
不是口号,不是歌声,而是……朗朗的读书声。
嘭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山道上投下一片阴影,脸上刚刚平复的激动被一种浓重的疑惑所取代。
他侧过耳朵,仔细地分辨着那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事物极度渴望的劲头,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薄雾。
“这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是我们黑云寨的‘教导队’。”
林凡停下脚步,转身介绍道,他的眼神在提到这个地方时,迸发出一种比介绍兵工厂时更加明亮的光芒。
“对外,我们叫它‘黑云寨军政速成学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由政委江岚同志亲自抓总,我负责编写教材。”
嘭总和陈旅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更加深沉的惊异。
军政学校?
在这个连识字率都低得可怜的队伍里,办学校不是什么新鲜事,扫盲班、识字班,各个部队都在搞。
但林凡口中的“军政速成学校”,听起来,似乎远不止识字那么简单。
林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推开了院落里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教室的木门。
吱呀一声。
门内的景象,让门外的三个人瞬间静默。
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浓郁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宽大的仓库里,摆着一排排用粗木板临时搭成的长条桌椅。
桌椅后面,坐满了年轻的战士。
满满当当,座无虚席。
他们的穿着各异,有的还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军装,有的干脆就是一身粗布短褂,胳膊上黝黑的肌肉虬结。
一个坐在前排的战士,手上、脸上,甚至脖子里,都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彻底洗净的黑色机油印记,显然是刚从机器旁下来,就直接奔了这里。
但此刻,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正前方的黑板上。
那是一种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眼神,仿佛黑板上写的不是字,而是能填饱肚子的白面馒头。
嘭总的视线,也随之投向了那块黑板。
一看之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板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天、地、人、你、我、他”之类的启蒙汉字。
最左边,用白色的粉笔,绘制着一幅极其复杂的战术队形图。
一个个圆圈代表士兵,一条条箭头代表攻击与穿插路线,旁边标注着清晰的字样——“三三制攻击队形分解”、“火力组与突击组协同”。
黑板的右侧,则画着一条弧线,旁边跟着一串数字和符号。
那是一条弹道抛物线。
下面,赫然写着一个基础的物理公式。
讲台上,政委江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显得英姿飒爽。
她一手拿着书本,一手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书写着,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作为一名未来的基层指挥员,你们不仅要会开枪,要勇敢!更要学会计算,学会观察地形,学会如何让手里的武器发挥出最大的效能,学会如何让你的战友,最大可能地活下来!”
嘭总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他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教室,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打扰了这神圣的一刻。
战士们没有回头,他们的整个世界,都在那块黑板和那个讲台上。
他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拿起一本放在桌角的教材。
教材的封面是用最粗糙的马粪纸做的,但上面的字,却是用钢笔写的,笔锋有力。
《步兵班排战术手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基础物理与化学常识(军用版)》。
嘭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