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山风穿过黑云寨的哨塔,带走了白日的最后一丝余温。喧嚣了一整天的山寨,此刻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里,只有远方暗哨之间低沉的口令声,和偶尔几声警惕的犬吠,证明着这片土地并未沉睡。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方面军首长亲临视察,晚饭无论如何都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不求大鱼大肉,最起码也得加两个硬菜。
然而,当政委江岚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脚步略带一丝不稳地走进临时腾出来的餐厅时,那画面却让警卫员的心都提了一下。
摆在嘭总和陈旅长面前的,是两碗热气腾腾,米油都熬了出来的小米粥。
一盘清炒的萝卜丝,刀工倒是细致。
一盘黑黢黢的咸菜疙瘩。
还有几个边缘微微开裂的黑面馒头。
“首长,山里条件实在有限。”
江岚将碗筷轻轻放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歉意。
“这是咱们黑云寨战士们的标准伙食。所谓‘两荤两素’,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打了大胜仗才能见到。平时,弟兄们吃的,就是这‘四菜一汤’。”
她苦笑一下,指了指桌上。
“四个咸菜疙瘩,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急,下午就想让炊事班把留着过年的那半扇野猪肉给炖了。但林凡特意找到她,把话说的很死——首长最反感的就是层层加码,搞特殊化。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警卫员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没想到,嘭总的目光从那碗小米粥上扫过,又落在那盘炒萝卜丝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不悦,反而缓缓地舒展开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个尚有余温的黑面馒头,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动,咀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好!”
他含混不清地赞了一声,咽下去之后,声音洪亮。
“就要这个味!这才是咱们八潞军的味!这才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部队该有的作风!”
他抬眼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江岚,咧嘴一笑。
“要是林凡那臭小子真敢给我弄一桌满汉全席出来,老子今天非得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娘不可!”
陈旅长也被这股子豪气感染,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热气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暖意瞬间扩散开来。
“嗯,这小米粥熬得火候地道,养胃。”
他笑着点头。
“看来林凡这小子,虽然手里攥着金山银山,可这艰苦朴素的根,没烂掉。这就比什么都强。”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一种极其融洽朴素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两位首长在警卫员的陪同下,顺着土路,打算去林凡的宿舍看看。
下午的会谈,谈的是公事,是战略,是整个根据地的未来。现在,他们更想作为一个长辈,去看看这个让他们又惊又喜的年轻人的生活。
顺便,再聊聊家常。
宿舍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一盏昏暗的马灯放在桌角,照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的军被叠得有棱有角,豆腐块一样标准,显然,它的主人处理完公务后,根本就没回来过。
“这么晚了,这小子跑哪去了?”
嘭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个警卫员正要去喊人,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别去,我们自己找找。”
一行人走出宿舍区,循着山寨深处唯一透出的那片光亮,一路摸了过去。
那光亮来自兵工厂最核心的区域,一间平日里守卫森严的设计室。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激烈的,夹杂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讨论声,就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不对!绝对不对!”
一个苍老但异常执拗的声音响起。
“林总工,这个复进簧的力度还要再调!必须再加大三公斤的力道,否则在连续射击时,闭锁的瞬间会有零点一毫米的延迟,这会影响精度!”
“张师傅,精度要,但可靠性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