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架敌机的身影被遥远的天际线吞没,那撕裂耳膜、震颤大地的炮声,也终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摁下,渐渐归于沉寂。
死寂。
一种炮火轰鸣过后,万籁俱寂的死寂。
炮手们的耳朵里,依旧是高分贝的蜂鸣,心脏还在随着记忆中的炮声疯狂擂动。他们维持着踩死踏板,紧握操纵杆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因为极限发力而僵硬,痉挛。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混杂着滚烫金属的焦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一秒。
两秒。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种极致的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赤裸着上身,浑身汗水与油污的战友,又抬头望向天空。
那三十多道贯穿天地的黑色烟柱,在初升的朝阳下,是如此的狰狞,又是如此的壮丽。
“俺的娘……俺们……打下来了?”
他用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喃喃地问了一句。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打下来了!!”
“赢了!我们赢了!!”
“狗日的!全他娘的掉下来了!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彻底撕碎。
战士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从掩体后,从弹药箱旁,疯了一般冲上炮兵阵地。
他们冲向那些几乎虚脱的炮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架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
“乌拉!!”
“独立旅万岁!!”
被抛到空中的炮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到了战友们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看到了那些闪烁着泪光的眼睛,看到了远处指挥塔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疼痛?不存在的。
疲惫?早就忘了。
滚烫弹匣在手心烙下的伤疤,此刻成了最滚烫的勋章。
这一刻,他们是英雄。
指挥塔上,林凡松开了紧抓着栏杆,指节已经发白的手。
一阵山风吹过,卷着硝烟的气息,让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一根根松弛下来。
他没有加入山下的狂欢,只是静静地站着,俯瞰着这片沸腾的山野。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那一架架造型狰狞的88毫米高射炮上。炮管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这一仗,独立旅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突入防空圈的日军轰炸机主力。
所谓的“天火计划”,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年轻的通讯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指挥塔,他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得变了调。
“旅长!战……战果!统计出来了!”
他将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用颤抖的双手递了过来。
“击落确认……三十四架!目视确认击伤……十二架!”
“日军‘天火计划’……彻底粉碎!”
林凡接过战报,视线在那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口气,带着数年来的压抑,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即刻加密,最高优先级。”
林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发往386旅旅部,同时抄送八路军总部。”
“是!”
……
386旅旅部。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陈旅长在地图前走来走去,脚下的地板被他磨得发亮。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已经丢了一地的烟头。
他的心里,一团火在烧。
虽然他嘴上说着相信林凡,可那是一百架轰炸机!是一支足以将太原城再犁一遍的空中力量!
他甚至不敢去想黑云寨此刻的惨状。
在他的抽屉里,一份刚刚拟好的,“关于独立旅一营与工厂骨干的转移预案与独立旅番号重建计划”,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下,为林凡,为独立旅保留一丝火种的唯一办法。
突然。
“报告!”
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撞开,通讯员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旋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旅长!黑云寨!黑云寨急电!”
通讯员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古怪表情。
陈旅长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一把从通讯员手里夺过那张电报纸,目光如同刀子,狠狠地刮了上去。
短短几行字。
他却看得无比艰难。
当“击落敌机三十四架”这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陈旅长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手腕剧烈地一颤,那张承载着惊天战果的电报纸,轻飘飘地向地面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