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连伟又跟高振东聊起了这种心照不宣的“哑谜式对话”,这情形俩人之间已经有过好几回,只不过今儿这一次,娴熟了许多。
况且今天过来请教,说到底只是想拓宽下思路而已。院里那边其实已经有了些初步构想,专程来找高振东,无非是想集思广益、多听些不一样的想法,倒算不上是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急着解燃眉之急。
“还是耐高温的事儿,工况温度大概要扛住一千八到两千摄氏度,是一次性使用的部件,工作时长不会太久,这个材料可以附着在金属底材上用,底材本身的耐温能力大概也就一千多度。就有一个棘手的地方——这东西得在高温、高压、高速的气流环境里工作。”
瞧瞧这话,林连伟一气呵成,条理清晰,俨然已经摸清了这种对话的门道。
林连伟,还有他上头的陆工、型号总师,心里其实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高振东多半已经猜到他们眼下在攻关什么项目。可这种猜测归猜测,规矩摆在那儿,他们终究还是不能把话挑明了说。
反过来也是一样,高振东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已经猜到了内情,可他同样,半句通透话也不能往外说。
好在有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打底,林连伟他们设计院这边,才能在严守保密规则的前提下,把问题的核心要点说得尽可能清楚。
这一回,压根不用再费劲儿猜来猜去了。答案明摆着,无非就是导弹火箭发动机的尾喷管。
虽说不清楚具体的工作时长,但高振东心里有数,看这工况需求,大概率是红外格斗弹的配套部件,那工作时间定然长不了,基本都是按秒来算的。
他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遍当下国内能摸到的相关技术,略一斟酌,便干脆利落地报出了答案:“可选的材料有钼、钨,还有钨银合金、钨铜合金,也可以用金属陶瓷,或者石墨也行。”
至于碳-碳复合材料,这会儿提出来还为时过早,也就没必要多说了。
前面那几样材料,还勉强在林连伟的认知范围里,可听到“石墨”两个字,他当即就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石墨?那玩意儿不就是碳么?这可是要搁在高温高压的高速气流里工作的啊,能扛得住?”
“没错,就是碳。可碳又怎么了?金刚石不也是碳构成的,那硬度可不是盖的。石墨这东西,只要没被彻底烧蚀殆尽,耐高温的本事可是顶尖的。你这部件本就是一次性使用,只要把厚度做足了,撑过那段工作时间完全够用。”
顿了顿,高振东又补充着说道:“用多晶石墨就成,这材料成本低,还能做渗硅或者渗铜处理来提升性能。要是想追求更好的效果,那就用热解石墨,靠气相沉积法就能制备出来。”
国内这会儿,还压根没有热解石墨这一说法,相关的研究要到六十年代前期才会慢慢起步,真要把这材料用到导弹火箭的相关部件上,那都得是七十年代的事了。
可这些都不妨碍高振东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这技术点说出来。如今在材料领域,以他眼下展露出来的本事和眼界,多说些这类超前的东西,也算不上出格。
这些内容,已经彻底超出了林连伟的知识储备,他听得满眼茫然,却不敢有半分心不在焉,只顾着埋头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记在本子上。
高振东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是这部件的工作时长要求更长,那对应的设计方案,就得复杂不少了。”
这话可就说得太有门道了,几乎就是把话挑到了嘴边——无非就是火箭发动机的喷管,若是要长时间工作的型号,设计难度会陡增。到了这一步,双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彼此都清楚对方已然洞悉了一切,可偏偏谁都不能点破,这情形说起来,倒也透着几分哭笑不得的默契。
高振东能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前世的他,也曾是个资深军迷,中二年纪那会儿,为了跟人在网上争个高下、论个长短,还特意买过不少军工相关的专业书籍来看。
只不过后来,他一头扎进自动化领域的研究里,整日里深耕钻研,差点在这片知识的海洋里扎得浮不上来,那些年少时的中二爱好和想法,也就慢慢被搁置,渐渐淡了下去。
而那些书里,就有一本是公开出版的火箭发动机设计相关的专著。说起来也算是稀奇,在前世那个年代,这类只涉及些过时基础理论和技术的书籍,早就已经解禁公开了。
可那些在前世看来老旧过时的东西,放到眼下这个时候,却是实打实的前沿技术,含金量十足。
那本书的内容,高振东当年看得格外仔细,如今他的记忆力本就出众,只是相关的知识点积压得太多,没人提点引导的话,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想起来,此刻被林连伟的问题一戳,倒是尽数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