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连伟捧着笔记本，老老实实把高振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牢，心里揣着满脑子的新鲜知识点和疑惑，告辞离开了。虽说里头好些内容他还弄不明白，但心里清楚，这一趟过来，绝对是收获满满。
一回设计院，林连伟立刻把这次记下的内容拿出来，跟发动机研发的负责人还有型号总师一同探讨。
俩人逐条看完，皆是眼前一亮，忍不住连声赞叹：“没想到高振东能给出这么多思路，不愧是成天跟各类材料打交道的人，眼光就是独到。”
“钼和钨这两种材料先排除吧，重量太大，造价也高，不太合适。”
“钨银合金、钨铜合金这两个方向，我们之前还真没往深了琢磨，倒确实是条可行的路子，就是成本这块，怕是也低不了。”
“想来原理应该是用钨做骨架支撑，靠银或者铜做发汗材料，借着材料挥发吸热，把多余的热量带走，这个思路很有道理。”
“金属陶瓷可以纳入考量范围，就是烧制工艺还有和底材的附着贴合问题，怕是还要再下些功夫攻关。”
“多晶石墨？还能做渗硅渗铜处理？这个方向看着大有可为，而且价格方面肯定占优势。我们之前也隐约考虑过碳基材料，只是没这么明确的方向，他这话算是点透了。”
“说得对，咱们这本就是一次性使用的部件，烧完就完成使命了，只要能把控好烧蚀率的稳定性，那烧蚀过程中产生的压力波动问题，就能做到可控了。”
“我有个同学在东北碳研院，我回头问问他，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适配这种工况的相关材料。”
“行，你抓紧问问。对了，这个热解石墨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从没听过？还有这个气相沉积法，也是头一回接触。”
“这些我一并问问他，说不定他那边能有相关的资料。”
俩人讨论到这儿，目光落在林连伟笔记本最后那行字上，皆是面露思索，对视一眼后，型号总师看向林连伟，沉声问道：“他这句补充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他透底，说了我们具体在做什么？”
林连伟连忙摇头：“没有，半句都没提。我估摸着，他就是单纯针对长时间工作的工况，随口提了一嘴，应该是有更多对应的想法。”
总师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笃定：“怕是他早就猜到我们在做什么了，只是碍于规矩，不好明说罢了。你在咱们导研院工作也不是什么秘密，次次去找他，问的都是这类高精尖的材料和耐热问题，以他的能耐和眼界，能猜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林连伟深以为然地点头：“您说得没错，这次我刚把问题说完，他几乎没怎么思索，就直接给出了答案，显然是心里早就有谱了。”
总师乐呵呵地拍了拍林连伟的肩膀，特意叮嘱道：“看来这高振东，在火箭发动机相关的领域，还真藏着不少实打实的想法，而且都是能落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货，不是空谈理论。往后啊，你多找机会跟他走走近，常去请教请教。”
思忖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郑重：“对了，你下次再去的时候，把他的单位全称、所在科室、现任的职务还有职称，都仔仔细细记回来。我这边把他的名字加到咱们这个型号的主要研究人员名单里，咱们平白薅了人家这么多宝贵的技术思路，这份荣誉，总得给他补上。”
林连伟闻言，连忙连声应下，心里也觉得理应如此。
这边导研院的众人，还在为型号研制又往前迈了一大步而满心欢喜，另一边，高振东和科研组的同事们吃完了厂里安排的加餐，回了家之后，径直扎进了南边的屋子，搬出那台晶体管计算机，继续埋头调试他那套由asm、vi、math拼凑出来的极简集成开发环境。
就在高振东对着计算机全身心投入、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第三轧钢厂保卫处的内保科值班室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人拄着拐杖，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地慢慢挪进值班室，头顶的灯光打下来，照亮了他那张藏在阴影里、肥硕油腻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刘海中。
好不容易挪到值班室里，他已是气喘吁吁，抬手掏出兜里的手绢，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随即对着值班的内保人员，扯着嗓子，用近乎嘶吼的语气大声喊道：
“同志！我要检举！我检举高振东！他就是个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