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机部的专家们济济一堂，连同三轧厂的技术骨干齐聚车间一角，几张长条桌拼凑出临时的验收场地。
今天，是ESR（电渣重熔）工艺改进项目的结题验收之日。
这个项目并非部里立项拨款的重点课题，当初三轧厂申报时，也只是按流程向十七机部提交了备案材料。可当结题验收的消息传出去，部里还是特意抽调了一批专家赶来，其中不乏国内最早一批攻克ESR工艺的前辈——他们早在1958年便实现了该技术的投产应用。
车间中央的熔炼炉前，一炉合金钢的重熔已近尾声。滑动结晶器下方，一根暗红色的铸锭正缓缓生长，炽热的金属光泽映得众人眼底发亮。
试验数据尚未出炉，可部里专家们看着那套滑动结晶器，眼神里已然透出了认可。几位老专家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
“这个滑动结晶的思路，真是神来之笔！直接就能拉出大长径比的铸锭，省了多少后续工序。”
“听他们项目总师高振东同志说，下一步还打算往连铸方向摸索呢。”
“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干，脑子活络得很。”
“你可别小瞧这位高总师，我打听了下，他亲手牵头搞出来的成果，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旁人钻研一辈子的。”
“国家就需要这样的年轻人，国之幸事啊！”
高振东早已代表项目组做完了整体汇报，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即将出炉的试验结果上。结题报告里的试验分析写得再详尽，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一炉钢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是科研验收的铁规矩。
不多时，铸锭长度达到预设标准，试验组按下了停止按钮。就在这时，一位始终闷头盯着电压表、电流表，手里的本子写写画画没停过的专家突然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喊出声：
“了不得！这玩意儿的耗电量，比咱们现有的工艺低太多了！粗略算下来，吨钢耗电能省15%到20%，差不多能少耗两百多度电！”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位专家顿时停了话头，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老袁，你没算错吧？”
袁工也不辩解，直接把手里的记录本推到众人面前：“你们自己看！熔炼全程的电压、电流波动，我都记下来了，分段核算后累加的结果，误差肯定有，但绝对大不了！”
专家们连忙凑上前，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啧啧称奇：
“还真是！这耗电量，比咱们的标杆工艺还低一截。”
“会不会是钢种不同，电导率有差异导致的？”
“绝不可能！这次验收特意选了传统钢种，就是为了方便对比，这钢种的ESR吨钢耗电量，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就是老袁算的这个数！”
“单冲这耗电量，就算还有些小瑕疵，这项目也算得上成功了，推广应用的前景大得很！”
袁工又指着本子上手绘的电流曲线，补充道：“你们再看这个！电流稳得离谱，熔滴速率控制得那叫一个均匀。而且我观察了，从试验开始，他们的人就没碰过调节旋钮——这说明，高总师说的电流自动控制，是真的实现了！”
手绘的电流曲线虽然略显粗糙，但那平稳的走势，任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几位专家对视一眼，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
“看来他们是把ESR工艺的潜力，挖到骨子里了。现在就等其他数据出来，心里就更有底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饭点。众人索性先去食堂填饱肚子——钢锭冷却需要时间，急也没用，这滚烫的大家伙，谁也不敢贸然上手。
饭桌上，专家们和项目组的技术人员聊得火热，越聊越觉得三轧厂这次的工艺改进，处处都是亮点。
午后，所有试验数据终于加急送到了验收现场。看着手里的数据报表，专家们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振奋。
“你们瞧这电流曲线，简直跟画出来的一样平稳！”
“可不是嘛！除了启动阶段有点小波动，后面的振荡波形波长又长，振幅又小，稳得不像话。”
“从自动控制的角度看，超调量极小，调节时间也短，这控制算法，绝了！”
“就这一手自动控制，就够咱们学一阵子的。”
“氟排放量降下来的同时，增氢量居然没明显上升，这平衡太难得了！”
“还有那个递减功率控制模型，简直是神来之笔！不同熔炼阶段的功率给得恰到好处，既保证了质量，又省了电，一举两得！”
“重熔前后的成分变化控制得很到位，偏析量也远低于国标要求。”
“金相组织完美！韧性和强度都比母材提升了一大截，各向同性也做得相当出色！”
兴奋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专家组综合所有数据，给出了验收意见。剔除那些官样文章，核心内容就三条：
1.京城第三轧钢厂的ESR工艺改进研究，具备耗电量低、工艺控制精准、产品一致性强、重复性高、污染大幅降低等优势，同时在现有ESR技术基础上，进一步提升了成品质量。
2.其滑动结晶、递减功率控制、工作电参数自动控制、四元/五元低氟渣系等改进与优化方案，设计思路先进，应用效果显著。
3.综上，京城第三轧钢厂ESR工艺优化改进研究项目，验收通过，圆满结题！
当专家组组长在验收意见书上签下名字，一字一句宣读最终结果的那一刻，整个车间瞬间沸腾了！
这个项目和高振东以往牵头的课题不同。从前的项目，大多是高振东独挑大梁，其他人从旁协助；而这一次，受限于项目规模、工作量，再加上高振东手头还有其他紧要工作，项目组的每一个人都深度参与其中，熬了无数个通宵，付出了实打实的心血。
正因如此，这份成功带来的成就感，才格外滚烫。
当然，首功之臣，非高振东莫属。若是没有他提出的总体原理框架、各子系统原始设计、自动控制系统的详细方案、低氟渣系的配方，再加上全程的答疑解惑，这个项目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