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同志们，性子大多实诚。上级下了命令，能想通的，甩开膀子干；暂时想不通的，也先照着做，回头再慢慢琢磨。虽说偶尔也有不服气、挑刺儿的情况，但高振东这次去京钢厂，偏偏没遇上。
说起来也简单，京钢厂搞科研的那几位，前些日子还在三轧厂跟在高振东屁股后头，一口一个“高老师”地叫着。
再加上之前591、592、593几个项目转产，技术转移的活儿里，京钢厂负责其中一个钢种的生产。那段时间，他们的技术人员没少找高振东请教——有时候遇上些小问题，还觉得够不上找高振东的资格，得先跟三轧厂的普通技术员磨半天。
所以高振东一到，京钢厂的同志们都热络得很。不光是技术科的人围着转，连厂里的一位副厂长都专门抽时间过来接待，亲自负责对接后续工作。
论级别，副厂长可比高振东那个“副科长”的虚职高了好几个档次。能让副厂长亲自对接，京钢厂这份配合的诚意，算是拉满了。
这都是因为，大家都是十七机部直属的企业，没人不知道高振东的本事。这小子可不是只会一招半式的愣头青，而是实打实的多面手，手里攥着好几套真家伙。
京钢厂这边，其实还有点小算盘：既然三轧厂没有合适的设备和车间试制这个新钢种，那要是他们厂能先试成，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拳头产品？
瞧瞧这想法，多实在，多朴素，就是想为厂里多挣点脸面，多创点效益。
这次驻京钢搞科研，三轧厂第一研究室的人分了两半——一半跟着高振东过来，另一半留在厂里守着日常工作。
这么安排，一来是得保证厂里日常生产不耽误，二来是这次的新材料，最后要直接轧成中厚板成材。炼钢是京钢厂的本行，但轧板这活儿，三轧厂才是专业的。
高振东这么一分人，就是想让两边齐头并进，不耽误进度。跟着来京钢的同志，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可高振东心里却没这么打算。
不是他盲目乐观，主要是他手里拿到的原始技术资料，实在太详尽了——详尽到每一个关键参数都标得明明白白。他估摸着，这次试制的周期，大概率能比之前的电渣重熔（ESR）项目还短。
简单的欢迎仪式一结束，大伙儿没多耽误，立马各司其职忙了起来。高振东找了间会议室，拉着京钢厂的技术骨干，开始讲解这次的工艺要求。
“刚才我讲的，是对这个新材料的总体要求。一句话总结，这次咱们要尽量减少铁素体的生成，碳、硫、氧这三种元素的含量，也得往死里压，越低越好。”
话音刚落，就有个技术员忍不住问：“高主任，您说的‘低’，具体有个数吗？到底要控制到什么程度？”
高振东抬眼扫了一圈，语气平静：“碳，要控制在万分之三以下；硫和氧，目标是万分之一左右，能更低最好。”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京钢厂的人心里都犯嘀咕：我们知道你高主任本事大，可这要求也太离谱了吧？这不是吹牛吗？
谁都知道，钢本质上就是铁的碳合金。从这个定义就能看出来，碳和钢的关系有多紧密。就算这次试制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钢，可这小数点后四位的精度要求，在当下这个技术条件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关键的是，他们厂里最好的检测仪器，检出限都比这个数值高——意思就是，就算真的达到了这个标准，仪器也测不出来，根本没法验证。
刚才提问的技术员迟疑着开口：“高主任，这……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了？咱们现有条件，怕是有点跟不上。”
“先干起来再说，我有把握。”高振东的语气没半点波澜。
见他这么笃定，京钢厂的人也不再犹豫。得，你高主任都敢拍胸脯，我们还有啥好怕的？跟着干就完了。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作风：讨论的时候能吵得面红耳赤，各抒己见；可一旦定了调子，就没人再瞻前顾后，全都铆足了劲往一处使。
高振东立马开始部署第一步工作：“粗钢就用不锈钢的冶炼工艺，用5吨电炉来炼。成分要求我刚才已经说了，具体怎么在冶炼过程中把这些成分控制好，你们比我有经验。”
京钢厂的人心里暗自苦笑：经验？这要求我们哪来的经验啊？
可高振东没给他们多想的机会，继续往下说：“粗钢这一步，重点控制好铁、镍、铬、钼、锰的含量，其他有害元素，等下一步再处理。钢水融化后，加xxx公斤氧化钙、xx公斤萤石；造渣用铁硅块，还原用铁硅粉和碳各xx公斤；出钢温度控制在1600到1650摄氏度之间。”
听着高振东一连串条理清晰、没有半点迟疑的要求，京钢厂的人反倒放下心来。能把工艺细节说得这么明白，说明他心里是真有底，不是瞎指挥。大伙儿赶紧拿出本子，把这些要求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第一炉粗钢该怎么炼了。
——
高振东这边在京钢厂热火朝天地筹备炼钢，远在草原的拖拉机厂里，何总却正处在一种“又高兴又骂娘”的复杂状态里。
高兴的是，高振东寄过来的东西，他终于收到了——不管是罗总带回来的坦克武器稳定系统目录，还是专门发运过来的新炮钢，全都完好无损。
何总攥着罗总抄回来的那几页纸，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贴到脸上去。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高主任就是高主任！这想法，太周全了！武器稳定系统的方方面面，全想到了！”